周府书房的窗棂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，苏御将窑厂找到的账册摊在案上，与赵克己留下的那本并排放着。两本账册的字迹截然不同，却在“东宫用药”“通州码头”“李侍郎取械”这几处记号上，形成了密不透风的闭环。
“老药工醒了。”沈清辞端着碗药走进来，鬓角沾着点汗，“他说李嵩每月十五会亲自去窑厂，一是查药的进度，二是运走铸好的兵器。明日就是十五。”
苏御指尖在“十五”那个墨点上顿了顿——昨日从窑厂回来，周衍就被皇上召进了宫，至今未归。但他走前留了话：“账册与证人在手，不必等我，按原计划行事。”
“墨书，把守卫换班的时辰再对一遍。”苏御扬声喊了句。窗外立刻传来翻纸的沙沙声，墨书的声音清亮：“师兄，窑厂正门戌时换班，侧门亥时，地窖的守卫是李嵩的亲信，只认他的令牌。”
听风也从廊下探进头：“周府外没动静，李嵩的人像是缩回去了。”
“不是缩，是在等。”苏御走到窗边，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，“他等明日送药送兵器，也等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马蹄声，林杉骑着马冲进来，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：“队长！东宫那边有动静！王瑾今日没去当值，我跟着他到了通州码头，见他跟吴掌柜碰面了！”
“吴掌柜？”苏御眼睛一亮——那个从瑞昌号跑掉的掌柜，竟躲在通州。
“他们在码头的茶馆说话，我没敢靠近，只听见‘明日’‘船’‘太子’几个字。”林杉抹了把脸，“我让石头在码头盯着，自己先回来报信。”
阿竹从门外挤进来，手里捏着根细铁丝，铁丝上缠着片布：“师兄，我刚才去看老药工，他说李嵩的令牌有个缺口，在侧边，是去年被窑厂的铁门夹的。”
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，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——明日十五，李嵩去窑厂送药、取兵器；王瑾与吴掌柜在通州码头碰面，必是接应或转运；而“太子”二字，更是坐实了东宫与这一切的牵连。
“长风，你去通州找石头，让他盯紧吴掌柜的船，记清楚船的型号和出发时间。”苏御立刻分派，“山槐、云雀，去窑厂附近的芦苇荡搭个隐蔽的窝棚，明日戌时前守在那里，看清楚李嵩带了多少人。”
少年们应声就往外跑，长风跑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师兄，要不要带些箭？”
“带三支就够，别惊动他们。”苏御叮嘱道。
等少年们走了，沈清辞才轻声道：“明日会不会太险？李嵩带的人肯定不少，窑厂又是他的地盘。”
“险才有机。”苏御指着账册上的“兵器”二字，“他铸兵器，绝不是只为东宫，说不定还有别的图谋。明日把他堵在窑厂，人证物证俱在，就算东宫想保，也保不住。”
老周端着壶凉茶走进来，往桌上一放：“我让小满蒸了些干粮，明日带着。对了，木禾说井水查清楚了，没下毒，是他前日看错了，把青苔当成了药渣。”
苏御拿起茶杯，凉茶顺着喉咙往下淌，心里却越发热络。从裂谷的黑石矿到京城的平民巷，从赵克己的灭门到窑厂的药与兵器，死的人、流的血、藏的险，终于要在明日有个了断。
傍晚时，周衍终于回来了。他进书房时脸色疲惫，眼里却亮得很，一进门就抓起账册：“皇上信了！他让禁军统领暗中调了人，明日亥时在永定河畔接应，只要我们把李嵩堵在窑厂，禁军就合围！”
“王瑾和吴掌柜在通州码头有动作。”苏御把林杉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周衍冷笑一声：“跑不了。我已让人通知通州知府，封锁码头，只许进不许出。吴掌柜是李嵩的钱袋子，王瑾是东宫的眼线，正好一起抓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，墨书提着灯走进来，将灯放在案上。灯光落在账册的字迹上，落在周衍带回来的禁军令牌上，落在沈清辞抄录的药草名录上，每一样都闪着沉甸甸的光。
“都去歇着吧。”苏御合上账册，“明日卯时出发，养足精神。”
众人陆续走出书房，沈清辞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眼苏御：“你也早点歇。”
苏御点头，却没动。他坐在案前，手指轻轻拂过账册的封面——赵克己的那本边角已磨得发毛，窑厂找到的这本沾着点窑灰，都是这案子的痕迹。
窗外传来少年们的说笑声，是长风从通州回来了，正跟石夯比划着码头的船；灶房里有动静，是小满在蒸干粮，木禾蹲在旁边帮忙烧火；老周和林野在院门口检查兵器，铁棍碰着刀鞘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暖得像家。
苏御站起身，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像铺了层霜。他知道，明日一战定有凶险，李嵩不会束手就擒，东宫或许还会有反扑。
但他不怕了。
线索已齐，人手已备，连皇上都松了口，这张网织了这么久，终于要收口了。
他走到院门口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远处的永定河隐隐传来水声，像在催着黎明。苏御握紧了腰间的刀，刀鞘冰凉，心里却燃着团火。
明日，该让所有事都回到该去的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