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雪,来得比霜降更急。
宪英裹紧了貂裘,站在廊下看老张扫雪。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,堆成两排雪墙,风一吹,扬起细碎的雪沫,扑在脸上像针扎。
“小姐,天这么冷,回屋吧。”晚晴捧着个手炉走来,炉子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“方才厨房炖了姜母鸭,我给您盛一碗去?”
宪英摇摇头,目光落在院门口。自赤壁战败的消息传开后,阳翟的气氛就变了。往日里热闹的街市,如今行人寥寥,连老张去采买,都得揣着父亲的令牌才敢出门。
“父亲还没回来吗?”她问。
晚晴叹了口气:“陈大人傍晚又派人来请,说是曹公下了新令,要各州郡清点户籍,怕是……又要征兵了。”
宪英的手紧了紧。赤壁大败后,曹操退回许昌,却接连下了三道令:一是严查“通吴”之人,二是加征赋税,三便是清点户籍。父亲这几日早出晚归,回来时总是眉头紧锁,夜里书房的灯要亮到天明。
“小姐,您看那是什么?”晚晴忽然指着街角。
宪英望去,只见一辆马车在雪地里缓缓驶来,车帘紧闭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到了辛府门口,车夫勒住缰绳,从车辕上跳下来,竟是羊家的管家。
管家上前对门房说了几句,门房赶紧跑进府。不多时,父亲匆匆从书房出来,直奔大门。他与管家低声交谈了几句,便亲自掀开了车帘。
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从车里钻出来,身形佝偻,看不清样貌。父亲引着那人往后院走,脚步急促,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,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。
“是羊家的人?”晚晴好奇道,“深更半夜的,裹得这么严实做什么?”
宪英没有说话,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。她想起羊耽临走时的眼神,想起那封被她烧掉的信——青檀纸可燃,若遇急难,焚之。难道羊家出事了?
“晚晴,去煮壶热茶,送到父亲书房。”宪英说,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绕到后院的回廊,远远看见父亲带着那人进了书房。书房的窗户糊着厚纸,只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晃动。她刚要走近,就听见父亲的声音:“……曹公已下令,凡荆州旧部,不论是否归降,皆要迁往邺城。羊兄在荆州任过从事,怕是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很低,带着咳嗽:“辛兄,我此次来,是想托你照顾耽儿。泰山已待不下去,杨修先生说,只有阳翟,曹公暂时不会留意。”
宪英的心猛地一沉。这声音虽沙哑,却依稀能听出是羊续的弟弟,羊耽的叔父羊衜。他曾在刘表手下任职,难怪要避祸。
“你放心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会把耽儿藏在后院的密室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多谢辛兄。”羊衜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若我出事,还望辛兄……照拂我那苦命的女儿。”
宪英正听得入神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她赶紧躲到廊柱后,只见晚晴端着茶盘走来,看见她,愣了愣:“小姐,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嘘。”宪英示意她小声,“别进去,我们回去。”
回到房里,晚晴才敢问:“小姐,羊家是不是出事了?”
宪英点头,走到窗前望着书房的方向:“羊叔父曾在荆州为官,如今曹公要清算旧部,他怕是被盯上了。”
“那羊公子……”
“父亲会保护他的。”宪英说,心里却没底。曹操的手段,她从孔融的下场里已见识过。若被查出私藏“通敌”之人,整个辛家都会遭殃。
夜半时分,宪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晚晴打开门,是管家,脸色惨白:“小姐,老爷让您去书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