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四年的春风,是裹着沙尘来的。
宪英推开密室的暗门时,羊耽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发呆。那兰草是去年冬天从后院移栽来的,叶片上还留着冻伤的痕迹,此刻却冒出了嫩黄的新芽,像极了密室里悄然滋长的光阴。
“今日父亲带回了许昌的消息。”宪英把食盒放在案上,里面是刚蒸好的苜蓿饼,“曹公赦免了羊叔父,让他去邺城任职。”
羊耽猛地回头,眼里的惊喜像星火般炸开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宪英点头,递给他一块饼,“听说杨修先生在曹公面前说了不少好话,说羊叔父是‘识时务的俊杰’。”
羊耽咬了口饼,眼眶忽然红了。自去年冬天躲进密室,他已有三个月没见过天光。白日里听着前院的动静,夜里听着宪英送来的书,日子像案上的沙漏,缓慢却从未停歇。
“多谢辛伯父和小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这三个月来,宪英每日都会以送书为名来密室,有时是《左传》,有时是《离骚》,有时只是带来几句府里的闲话。那些琐碎的声响,成了他对抗黑暗的微光。
宪英指着案上的棋盘:“昨日那局棋还没下完。”
羊耽笑了笑,执起白子。三个月前,他的棋风还带着少年人的锐进,如今却沉稳了许多,落子间多了几分迂回。宪英执黑子,攻势凌厉,却总在关键时刻被他轻轻化解。
“你棋艺长进不少。”宪英挑眉,“不像以前,总爱盯着边角。”
“小姐教我的。”羊耽落下一子,恰好截断黑子的退路,“你说,下棋要留三分余地,就像处世,不可尽绝。”
宪英想起那日说这话时,窗外正飘着雪。她看着羊耽专注的侧脸,忽然发现,他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,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。这三个月的蛰伏,竟让他脱胎换骨。
“前院在收拾东西。”宪英忽然说,“父亲要去邺城任职了。”
羊耽的手顿了顿:“是因为……藏我之事被发现了?”
“不是。”宪英摇头,“曹公新设了司空府,调父亲去做长史。杨修先生说,这是重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父亲说,带你一起走。”
羊耽愣住了:“去邺城?”那里是曹魏的都城,也是曹操眼皮底下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父亲说,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。”宪英落下最后一子,棋局已定,白子看似微弱,却牢牢守住了生机,“泰山羊家已被监视,阳翟也不是长久之计。去邺城,反而能让曹公放下戒心。”
羊耽沉默良久,忽然抬头:“小姐也去吗?”
“嗯。”宪英点头,“母亲说,邺城有钟繇先生的书法碑刻,带我去见识见识。”她没说的是,母亲私下里与父亲争执了许久,说不该让女儿卷入朝堂漩涡。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英儿不是寻常女子。”
那夜,宪英躺在榻上,听着晚晴收拾包袱的声响。晚晴一边叠着襦裙,一边念叨:“邺城听说比阳翟繁华,就是规矩多。小姐到了那里,可不能再像在阳翟这般,整日往书房跑了。”
宪英笑了笑,想起羊耽听到要去邺城时,眼里的紧张与期待。她摸了摸枕下的凤凰玉佩,那玉已被体温焐得温润。羊衜在邺城,他的女儿想必也在,或许真能如他所言,有缘相见。
三日后,辛府的车队出发了。羊耽扮作辛毗的书童,穿着灰布长衫,跟在车辕旁。宪英坐在马车里,撩开帘角,看见阳翟的城墙渐渐远去,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冒出新绿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小姐,舍不得?”晚晴递过一块杏干。
宪英咬了口,酸甜的滋味漫开来:“只是想起建安十三年的雨。”那时她还不懂,为何父亲总说“守经达权”,如今坐在奔赴邺城的马车上,忽然明白了——所谓坚守,从来不是困守原地,而是带着初心,在风雨里寻一条生路。
车队行至黄河渡口时,恰逢杨修的船。他依旧摇着折扇,笑意盈盈地站在船头:“辛兄,可算追上你了。”
父亲走上前,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。宪英看见杨修往羊耽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赞许。羊耽挺直了脊背,像株迎着风的青竹。
渡河时,风浪很大,马车在船上摇摇晃晃。宪英掀开帘角,看见羊耽正帮着船夫拉绳,动作熟练,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娇贵。他回头时撞见她的目光,咧嘴一笑,露出少年人的模样。
夕阳落在黄河上,波光粼粼,像铺了一地碎金。宪英想起羊衜说的“乱世之中,最要紧的是人心”,忽然觉得,这一路奔赴邺城,或许不只是为了避祸。那些在阳翟的雨里、雪夜里悄悄埋下的种子,终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,生根发芽。
她握紧袖中的凤凰玉佩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。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,晚晴惊呼着扶住她,却见她望着远方,眼里盛着比夕阳更亮的光。
邺城的风,定与阳翟不同。但只要心还在,哪里不能扎根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