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糕的余温还揣在胃里,孙尚香已经跟着孙策走到了演武场中央。孙策拾起她腰间的短剑,手指在剑鞘上的麻绳上捻了捻,忽然抬手将剑拔了出来——没有想象中“锵”的锐响,只有剑刃滑过木鞘的轻吟,像春雪落在松枝上。
“看好了。”孙策握着剑柄,将剑身横在眼前。晨光刚漫过演武场的墙头,淡金色的光落在剑刃上,映出细密的纹路,竟真有几分像父亲说过的星纹。他手腕轻轻一翻,短剑在空中划了个极稳的弧,“握剑不是攥绣花针,得沉肩坠肘,力从腰起。”
孙尚香赶紧凑过去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孙策的手大,握着那柄窄剑显得有些局促,可指尖扣在剑柄的位置却极巧,既不松垮,也没攥得发白。“手指要这样。”他腾出左手,捏着孙尚香的手指往剑柄上放,“拇指压着食指根,剩下三指扣紧,别让剑在手里晃。”
她的手指细,刚握住剑柄,就觉得掌心空落落的。孙策松开手,她试着像大哥那样翻手腕,谁知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剑刃磕在青石板上,溅起个小小的火星。
“慌什么?”孙策弯腰把剑拾起来,没看她,只擦了擦剑刃上的灰,“力气没练到,先练稳。你就握着剑,站半个时辰,什么时候手不抖了,再学翻腕。”
孙尚香赶紧重新握住剑柄,这次不敢急着动了。她学着孙策的样子沉下肩膀,可胳膊还是忍不住发颤,不是累的,是慌的——怕自己学不好,怕大哥反悔,更怕对不起父亲那柄沾着血的剑。
“身子别僵。”孙策站在她对面,抱臂看着她,“你是握剑,不是被剑拿住了。想想你爬树掏鸟窝的时候,手怎么抓树枝的?就那样。”
孙尚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她小时候是野,总跟着府里的小厮爬后院那棵老榆树,好几次被父亲撞见,拎着后领往下拽,却从没真动过气,只笑着骂“丫头片子没个丫头样”。她想着抓树枝时的力道,指尖松了松,又慢慢扣紧,胳膊上的僵硬竟真消了些。
日头慢慢往上爬,把演武场的影子越拉越短。春桃端着水过来,远远站着不敢近,只朝她递眼色。孙尚香瞥见了,却没动——大哥没说停,她就不能动。手心被剑柄磨得发烫,指节酸得快要蜷不起来,可她盯着剑刃上晃的光,想起父亲的牌位,又把腰杆挺了挺。
“行了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孙策忽然开口。孙尚香手一松,短剑“当啷”落在地上,她赶紧去揉手腕,指尖刚碰到皮肤,就疼得“嘶”了一声——掌心竟磨出了道红痕,像被线勒过。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孙策蹲下身拾剑,瞥见她掌心的红痕,眉头皱了皱,却没说软话,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她,“自己擦擦。”
布包里是药膏,带着淡淡的薄荷味。孙尚香倒在手心一点,往红痕上抹,凉丝丝的疼顿时轻了些。她抬眼看见孙策正往剑上缠东西——是根青灰色的穗子,编得紧实,穗尖坠着颗小小的木珠。
“大哥,这是……”
“剑穗。”孙策把穗子缠在剑柄末端,打了个结,递给她,“你手劲小,缠个穗子,握得稳些。再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这是父亲从前给我编的,他说穗子晃着,能让人眼不花。”
孙尚香接过剑,指尖摸着那糙糙的穗子,木珠凉得很,却让她心里一热。她试着握了握,穗子垫在手心,剑柄果然不滑了。
“往后每日卯时,先提青石走三十圈,再握剑站半个时辰。”孙策转身往兵器架走,“等你能让这穗子跟着手腕动,我再教你劈刺。”
“嗯!”孙尚香用力点头,把剑往腰上系时,特意让穗子垂在外面。风一吹,穗子轻轻晃,木珠撞在剑鞘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她看着孙策的背影,大哥走得挺急,玄色劲装的后襟被风掀起个角,像振翅的鸟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大哥揉她头发时的样子,明明是硬邦邦的人,偏有那样软的动作。
春桃又在远处催了,说夫人该醒了,要去正院伺候。孙尚香应了声,却没立刻走,而是握着剑站在原地,试着轻轻翻了翻手腕。剑穗跟着晃了晃,木珠“嗒”地碰了下她的手腕。
她笑了笑,转身往回跑。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,太阳升得老高,把影子踩在脚下,短得很。她摸了摸腰间的剑,穗子蹭着掌心,暖乎乎的。
她知道,这穗子会陪着她。陪着她绕着演武场提青石,陪着她站在日头下握剑,陪着她等有一天,能让这剑真正派上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