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演武场边的老槐树影,慢慢往长了拉。春寒褪了时,孙尚香掌心的红痕早变成了浅淡的茧,提青石绕场三十圈时,脚步稳得能数清石板缝里的草,握剑站半个时辰,手腕竟能让那青灰剑穗晃出匀匀的弧度了。
这日卯时刚过,孙策没让她提青石,径直把她带到演武场西角。那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木人桩,桩上缠着层旧麻布,边角磨得发毛,显然是被劈刺了千百回。
“今日教你劈刺。”孙策站在桩前,接过孙尚香腰间的短剑,“劈要沉,刺要快,腕子得活。你看——”
他手腕一沉,短剑带着风“呼”地劈下,正落在木人桩的肩头,麻布被剑刃划开道细缝,却没崩起半点木屑。紧接着他手腕一翻,剑尖“噌”地弹出,点在木人桩的胸口,快得只留道寒光。剑穗跟着手腕起落,青灰色的穗子扫过桩身,木珠“嗒”地一声,脆生生的。
孙尚香看得眼睛发亮,往前凑了半步:“大哥,我试试。”
孙策把剑递还她,退开两步:“沉肩,记得力从腰起,别光用胳膊使力。”
孙尚香握住剑柄,深吸了口气。她盯着木人桩的肩头,学着大哥的样子沉下肩膀,腰腹微微一拧,手腕跟着往下压——“咚”的一声,剑没劈在桩上,反倒磕在了桩边的石板上,震得她手心发麻,剑穗也晃得歪歪扭扭。
“急什么?”孙策皱了皱眉,“眼睛盯着要劈的地方,心里先过一遍再动手。你是用剑劈桩,不是拿剑砸石头。”
孙尚香脸有点红,重新站好。她盯着木人桩的肩头,想起大哥方才手腕转动的弧度,慢慢沉下肩,腰腹暗暗使力,手腕一点点往下压——这次剑刃没磕着石板,却偏了方向,劈在了木人桩的胳膊上,力道也软乎乎的,只让麻布晃了晃。
“不对。”孙策走过来,伸手按住她的腰,“腰再沉些,别僵着。腕子再紧点,剑刃要正。”他的掌心温热,按在腰上,竟让她乱晃的力道稳了些。
孙尚香咬着唇,跟着大哥的指点调整姿势。再劈时,剑刃“嗤”地落在了木人桩的肩头,虽没划开麻布,却实实在在劈中了。她心里一喜,忍不住抬头看孙策,眼里亮闪闪的。
“还行。”孙策收回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却松了些,“再来,连着劈三下。”
这下她不敢急了,一下下慢慢试。劈到第五下时,手腕忽然顺了,剑刃落在桩上的力道也匀了,剑穗跟着手腕一沉一抬,木珠“嗒、嗒”地响,倒有了几分像样的模样。只是刺还生涩,剑尖总晃,要么偏了方向,要么刺得太浅,连麻布都没点透。
“刺要快,但也得准。”孙策捡起块小石子,放在木人桩的胸口,“盯着这石子,试着把剑尖点在石子上。”
小石子圆滚滚的,嵌在麻布缝里,看着就难。孙尚香盯着石子,手腕轻轻一抖,剑尖往石子上凑——偏了,擦着石子滑了过去。她没气馁,又试了第二下、第三下,直到第七下时,剑尖“笃”地一下,正点在石子上,石子滚落在地。
“成了!”她惊喜地叫了声,回头看孙策时,见大哥正背着手站着,嘴角好像微微扬了下,虽快得像错觉,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春桃来送午饭,见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手里还攥着剑,急得直跺脚:“姑娘!你看你这手,都沾着灰了,快擦擦吃饭。”
孙尚香这才发现手心又磨红了,剑穗上也沾了些木屑。她把剑递给春桃,让她拿去擦,自己往石凳上坐,刚坐下,就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腰也僵得厉害。
孙策在一旁吃饭,见她龇牙咧嘴揉腰,递过个饭团:“慢慢吃,下午歇着,明日卯时再来。”
“嗯!”孙尚香接过饭团,咬了一大口。米饭混着腌菜的咸香,咽下去时,连带着胳膊的酸、手心的疼,都觉得顺了。她看了眼那木人桩,麻布上已经多了几道浅浅的剑痕,像给桩子添了些生气。
饭后她没回房,坐在演武场的老槐树下,看大哥和部将们练枪。部将们的长枪舞得比大哥更烈,枪尖带着风,“呼呼”地响,撞在木桩上,震得满园都是脆响。她摸了摸腰间的剑——春桃已经擦干净了,剑穗垂在那里,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淡光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要是父亲还在,看见她握着剑劈木人桩,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,笑着骂她“丫头片子没个丫头样”?或许会吧。但骂完了,说不定会拿起她的剑,教她怎么把剑劈得更沉,怎么把刺变得更快。
风从槐树叶间漏下来,吹得剑穗轻轻晃。孙尚香把脸埋在膝盖上,偷偷笑了笑。
她知道,离能替父亲报仇的那天还远着呢。可只要每日卯时来这演武场,握着这缠了青灰穗子的剑,对着木人桩一下下劈,一下下刺,总有一天,她的剑会像大哥的枪那样,带着能了却血债的力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