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刚过,洛阳城的暑气便一日重过一日。司徒府的荷花池里,粉白的花苞刚探出头,就被午后的烈日晒得蔫了几分。貂蝉坐在水榭里,看着青禾将一件石榴红的舞裙摊在石桌上,指尖划过裙摆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。
“姑娘,王大人说,今晚要在府中设夜宴,请了吕布来赴席。”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,“这衣裳针脚还没锁好,要不要奴婢再去寻绣娘来?”
貂蝉摇摇头,接过她手里的银针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针尖穿过绸缎时,发出细微的声响,“吕布喜欢张扬,这衣裳若是太素净,反倒引不起他的注意。”她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侧脸的线条在水光映照下,竟有几分清冷的英气。
青禾蹲在一旁,看着她飞针走线,忽然小声道:“姑娘,前夜我去厨房取点心,听见仆妇们说,吕布在战场上杀了人,会把敌人的首级挂在马前……”她说到一半,打了个寒噤。
貂蝉手里的针顿了顿,随即继续缝制:“战场之上,本就如此。只是他虽勇猛,却少了些仁心。”她想起王允说过,吕布为了赤兔马,杀了义父丁原,这般凉薄心性,倒正好是离间计的突破口。
暮色四合时,司徒府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廊下挂起了盏盏宫灯,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。乐师们在花厅外调试琴弦,叮叮咚咚的乐声混着酒香,飘得满院都是。貂蝉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红衣似火的自己,忽然伸手将鬓边的荆簪取下,换上一支珍珠步摇。
“姑娘,这支荆簪……”青禾有些不解。自她跟着貂蝉起,这支木簪便从未离过身。
“今夜用不上它了。”貂蝉对着镜子,将步摇插得更稳些,“你看,这珍珠摇晃起来,是不是很晃眼?”她轻轻一动,步摇上的珍珠便叮咚作响,映着烛火,流光溢彩。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替她理了理裙摆:“姑娘这般模样,怕是连天上的仙女都比不上。”
貂蝉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今夜的自己,不是并州来的孤女,不是司徒府的义女,而是一把淬了火的刀,要用这身艳色做鞘,去刺向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。
刚走到花厅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。吕布的声音格外响亮,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粗豪:“司徒大人过誉了!某不过是杀了几个乱党,何足挂齿!”
貂蝉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雕花木门。
满堂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——石榴红的舞裙衬得她肌肤胜雪,珍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眼波流转间,既有少女的娇羞,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媚态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灯火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小女貂蝉,见过吕将军。”她盈盈下拜,声音清脆如莺啼。
吕布坐在主位旁,手里正端着酒盏,此刻却忘了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连嘴角的胡须都忘了捋。他见过的美人不算少,可从未有一个像这样,站在那里,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烫得人移不开眼。
王允见状,抚着胡须笑道:“这是小女貂蝉,平日里只知读书刺绣,见了生人难免怯场。今日听闻吕将军要来,特意献舞一曲,给将军助助兴。”
吕布这才回过神,忙放下酒盏,哈哈笑道:“司徒大人好福气!有这般女儿,真是羡煞旁人!”他说着,目光又黏在貂蝉身上,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貂蝉走到厅中,向乐师们颔首示意。琴弦轻拨,一曲《凤仪曲》缓缓流淌开来。她旋身起舞时,裙摆如花瓣般散开,金线绣成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,在灯火中展翅欲飞。时而俯身,如弱柳扶风;时而扬袖,似惊鸿照影。最绝的是她的眼神,看似望着吕布,余光却扫过他腰间的佩剑,那目光里的崇拜与畏惧,恰到好处,撩得人心头发痒。
吕布看得痴了,手里的酒盏倾斜,酒水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。他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的威风,想起董卓对他的呵斥,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他起舞的美人,一股从未有过的得意涌上心头——原来这世间,竟有这般女子,懂得欣赏他的勇武。
一曲终了,貂蝉敛衽行礼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颊泛红,更添了几分娇憨。吕布猛地拍了拍桌子:“好!跳得好!”他起身走到貂蝉面前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递了过去,“这是某家珍藏的和田玉,赠予姑娘,略表心意。”
那玉佩通体莹白,上面雕刻着猛虎下山的图案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貂蝉却没有立刻接过,而是抬眼看向王允,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。
王允笑道:“吕将军的好意,你就收下吧。”
貂蝉这才接过玉佩,指尖轻轻触到吕布的掌心,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,脸颊红得更厉害了:“多谢将军厚爱。”她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看上去楚楚可怜。
吕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竟生出几分怜惜来。他正要再说些什么,却见王允举杯道:“吕将军,咱们再饮一杯!”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,可目光却始终追着貂蝉的身影,直到她走出花厅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。
夜宴散时,吕布已是醉意醺醺。王允送他到府门口,看着他翻身上马,忽然笑道:“将军若是喜欢小女,改日老夫再请将军来府中做客。”
吕布眼睛一亮,酒意醒了大半:“司徒大人此话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王允拱手道,“只是小女性格腼腆,还需将军多担待。”
“好说!好说!”吕布哈哈大笑,调转马头,临行前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司徒府的方向,“某改日一定再来!”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王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他转身回到府中,见貂蝉正站在荷花池边,手里拿着那支荆簪,反复摩挲。
“他上钩了。”王允走到她身边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喜悦。
貂蝉将荆簪重新插回鬓边,珍珠步摇被放在石桌上,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: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她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,红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目,“明日起,我要去温明园了。”
王允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:“这里面是迷魂散,若董卓对你不利,就用它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别……”
“义父放心。”貂蝉接过香囊,藏进袖中,“我知道轻重。”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残月,月光落在她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,“董卓多疑,我若表现得太过急切,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。”
风吹过荷花池,带来阵阵凉意。王允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的少女,忽然觉得,自己赌上的,不仅是汉室的命运,更是这个孩子的一生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安慰的话,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多加小心。”
貂蝉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红衣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,留下淡淡的香痕,像极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血痕。青禾提着灯笼跟在后面,看着她鬓边那支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的荆簪,忽然觉得,今夜的姑娘,和往日很不一样了。
走到西跨院门口时,貂蝉忽然停下脚步:“青禾,明日你去库房,把我那些旧衣裳都找出来,送到城西的慈幼局去。”
青禾一愣:“姑娘不再穿了吗?”
“用不上了。”貂蝉的声音很轻,“往后的路,要轻装简行才好。”她说完,推门而入,将满院的月色都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