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兔马的嘶鸣未落,暖阁的门已被猛地撞开。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站在门口,银甲上的寒光映得他脸色铁青,戟尖的红缨随着喘息轻轻颤动。
董卓正搂着貂蝉狂笑,见他这副模样,顿时沉下脸:“奉先何事如此喧哗?”肥硕的手掌依旧按在貂蝉腰间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
貂蝉从董卓怀里挣出半步,碧玉簪歪斜在发间,恰好遮住眼角那抹嘲讽的笑意。她垂眸道:“许是将军担心相爷,特意进来看看。”声音柔得像棉花,却在吕布心头燃了把火。
“某听闻相爷在此寻欢,特来护驾。”吕布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,直直射向貂蝉,“只是不知这位姑娘,为何会在相爷怀中?”他刻意加重“姑娘”二字,仿佛在提醒谁昨夜的温存。
董卓被他问得烦躁,拍着榻沿道:“王允送本相的美人,留在身边伺候,有何不妥?”他忽然瞥见吕布盯着貂蝉的眼神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,“怎么,奉先也看上她了?”
这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吕布脸上。他攥紧方天画戟,指节泛白:“相爷说笑了。”
“说笑?”董卓忽然大笑,一把将貂蝉拽到身前,“本相偏要赏你!”他的指甲几乎掐进貂蝉的胳膊,“这女子既讨本相喜欢,也合你心意,不如……”
“相爷!”貂蝉忽然跪伏在地,发髻散开,青丝铺了一地,“小女蒲柳之姿,怎敢侍奉两位贵人?若因此坏了相爷与将军的情谊,小女万死难辞其咎!”她叩首时,额角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瞬间红了一片。
这一跪,恰好解了吕布的困局。他顺水推舟道:“相爷,姑娘说的是。某怎敢与相爷争?”话虽如此,眼底的火气却更旺了——董卓这分明是在羞辱他,把他当成随意施舍的狗。
董卓见貂蝉哭得梨花带雨,反倒没了兴致,挥挥手道:“罢了,都下去吧。”他躺回榻上,闭目养神时,嘴角却噙着抹算计的笑。这美人既能勾得吕布失魂落魄,留着定有妙用。
貂蝉谢恩起身时,故意踉跄着往吕布身边倒去。他伸手扶住她,指尖触到她胳膊上的红痕,心头猛地一缩。这触感与昨夜她接过玉佩时的羞怯截然不同,带着冰冷的倔强,像极了被暴雨打蔫却不肯弯折的荆条。
走出暖阁时,阳光已刺破雾霭。貂蝉挣开他的手,理了理散乱的衣襟:“多谢将军解围。”
“你就这么甘愿留在他身边?”吕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方天画戟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貂蝉抬头望他,眼底的泪忽然涌了上来:“我一个弱女子,除了顺从,还能如何?”她抬手抚过额角的红痕,“将军若真心怜惜,便该知道有些事……身不由己。”最后四字说得极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吕布心里。
他看着她走进偏院的背影,赤兔马在身后刨着蹄子,像是在替主人不平。廊柱上那只雕刻的鹰,此刻在阳光下张着翅膀,竟有几分狰狞。
接下来的几日,貂蝉周旋在两人之间,愈发得心应手。对董卓,她是温顺解语的美人,陪他饮宴时,总能在他醉意朦胧时,“无意”间提起吕布的战功;对吕布,她是受尽委屈的弱女,常在园中“偶遇”他,鬓边的步摇总在恰当的时候滑落,等着他笨拙地拾起。
这日午后,她在荷花池边喂鱼,见吕布提着个食盒走来。食盒里是刚出炉的芙蓉糕,热气腾腾的,还带着甜香。
“姑娘尝尝,这是城西铺子的新点心。”吕布把食盒递过来,眼神里带着难得的温柔。他昨夜又被董卓呵斥,只因在朝堂上多言了一句,此刻见了貂蝉,倒觉得这温软乡才是归宿。
貂蝉刚要去接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董卓带着侍卫从不远处走来,手里把玩着个金铃,叮铃作响。她慌忙将手缩回来,往吕布身后躲了躲,像受惊的兔子。
这躲闪的姿态,在董卓眼里成了心虚,在吕布眼里却是依赖。
“哦?你们在此做什么?”董卓的声音里带着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回相爷,小女在此赏鱼,偶遇将军……”貂蝉的声音发颤,手指紧紧攥着吕布的衣角。
吕布被她这一拽,顿时豪气顿生,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:“某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董卓上前一步,肥硕的身躯挡住阳光,“本相怎么听说,你这几日总在园子里‘路过’?”他忽然瞥见吕布身后的食盒,脸色骤变,“好啊!竟敢私会我的人!”
吕布涨红了脸:“相爷明察,某与姑娘清清白白!”
“清白?”董卓一把揪住貂蝉的胳膊,将她拽到身前,“本相的人,轮得到你献殷勤?”他越说越气,忽然从侍卫腰间抽出佩剑,就往吕布身上砍去。
吕布早有防备,侧身躲过,方天画戟“仓啷”落地,与佩剑撞出火星。“相爷!”他又惊又怒,“某对相爷忠心耿耿,为何如此相待?”
“忠心?”董卓冷笑,“你的忠心,就是觊觎本相的美人?”他挥剑再砍,却被吕布反手夺过。佩剑落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貂蝉趁乱“吓晕”过去,软软地倒在吕布怀里。他抱着她温软的身子,看着董卓暴怒的脸,忽然觉得这义父当真是豺狼心性。怀里的人呼吸浅浅的,鬓边那支荆簪不知何时露了出来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在无声地控诉。
“某……某告退!”吕布抱着貂蝉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颤抖,不知是吓的,还是别的。
董卓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将金铃狠狠摔在地上。侍卫们吓得跪倒一片,没人敢抬头看他铁青的脸。荷花池里的鱼被惊得四散,搅碎了满池的倒影。
入夜后,貂蝉坐在灯下绣荷包。青禾端来安神汤,见她指尖的针在绢上绣出只展翅的凤,金线闪闪的,格外醒目。
“姑娘,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。”青禾拍着胸口,“那董卓的剑再偏一点,将军就……”
貂蝉放下针,看着荷包上的凤: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她太了解吕布了,那自负与怨怼攒到极致,总会爆发的。就像雁门关外的积雪,看着稳固,实则下面积了太多寒气,只待一声惊雷,便会雪崩。
正说着,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。貂蝉示意青禾退下,自己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条缝。
吕布站在门外,银甲上还沾着露水,手里提着个酒葫芦,眼神里带着决绝。
“姑娘,”他的声音带着酒气,却异常清晰,“某想通了。这老贼不值得某效忠。”
貂蝉看着他,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荆簪,递了过去:“将军若信我,明日午时,在凤仪亭等我。”月光落在她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在阴影里,竟有几分神秘。
吕布接过荆簪,木簪的温润从指尖传来。他重重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貂蝉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烛火摇曳中,荷包上那只凤,仿佛真的要飞起来了。而她知道,明日的凤仪亭,将是这场大戏最关键的一折——要么,凤还巢;要么,玉俱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