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吉出使西域的第三个月，长安城迎来元帝永光四年的春天。未央宫柳絮纷飞，太液池的冰彻底融化，映着宫阙的倒影。
卫夫子的日子看似回归平静。每日卯时到石渠阁，酉时离开，校订典籍，回答朝臣咨询。但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：她的食俸增了一级，阁外添了两个值守的羽林卫，少府派人送来新制的笔墨。最明显的是，请教她的人不再限于邓延等几位老臣，六部的主事、侍郎们也开始以各种理由来访。
这日午后，丞相司直王延年亲自到来，身后跟着两名抬着木箱的随从。
“卫史安好。”王延年笑容可掬，“丞相府整理往年案卷，发现几箱武帝时的边关粮草记录，想请卫史帮忙归类校订。”
卫夫子起身还礼，心知这绝非简单整理。王延年是丞相于定国心腹，而于定国与太常周堪素来政见不合。她谨慎应答：“司直大人有需，臣自当尽力。只是石渠阁现有校书任务繁重，恐需时日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王延年命人打开木箱，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木简和帛书，“这些都是元狩年间至今的粮草调度记录，丞相想着或许对郑校尉西域之行有所助益。”
卫夫子明白了。郑吉西行顺利与否，关乎她当初建议的成败，也关乎推荐人邓延的仕途。丞相府送来这些，既是示好，也是试探——看她能否从陈旧记录中找出对当前有用的信息。
王延年走后，卫夫子翻阅箱中材料。大部分是边郡粮仓的收支记录，枯燥繁琐。但当她看到敦煌郡的记录时，目光停住了。
“元凤三年春，敦煌粮仓出粟三千石，输龟兹。”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记：“时龟兹王遣使求婚，先帝许之。”
这记录不寻常。汉与西域诸国贸易，通常是西域进贡玉石、马匹，汉朝回赠丝绸、金银，直接输送粮食的情况很少。且三千石不是小数目，足够一支军队食用数月。
她继续翻找，又发现几处类似记录：地节二年，酒泉郡输粮鄯善；元康元年，张掖郡输粮疏勒。时间都在西域诸国遣使朝贡之后。
卫夫子沉思良久，起身走向存放西域图志的书架。她找出《西域风土记》，对照粮草输出记录的时间，发现每次输粮都发生在西域某国遭受自然灾害之后。
一个被史书忽略的事实浮现出来：汉朝对西域的控制，不仅靠军事实力和丝绸贸易，还有及时的粮食援助。这比和亲政策更有效，却鲜少被记载。
深夜，石渠阁只闻灯花偶尔爆裂的声响。卫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准备歇息。这时，阁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是我，邓延。”
卫夫子开门，见邓延披着斗篷，神色凝重。
“郑吉有消息了。”邓延进门后低声道，“他成功抵达龟兹，但匈奴使者也在那里。龟兹王态度暧昧，说要考虑三个月。”
卫夫子心一沉：“我们晚了一步？”
“更麻烦的是，匈奴使者提出用漠南草场换取龟兹的支持。”邓延叹气，“龟兹以游牧为主，草场诱惑很大。”
卫夫子立即想到白天的发现：“邓大夫，汉朝对龟兹的粮食援助，史书有载吗？”
邓延一愣：“偶有记载，但不多。”
“我今日整理丞相府送来的记录，发现从武帝时起，每遇西域国家遭灾，汉朝都会输粮相助。”卫夫子铺开竹简，“特别是龟兹，元凤年间就有三次受援记录。”
邓延眼睛一亮：“你的意思是...”
“草场虽好，但需数年才能恢复畜牧。而饥荒迫在眉睫，粮食立即可用。”卫夫子指向一条记录，“据敦煌郡守奏报，龟兹去岁大旱，牲畜死伤过半。现在正是需要粮食的时候。”
邓延拍案：“我明日就奏请陛下，速调敦煌、酒泉存粮援龟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