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且慢。”卫夫子摇头,“直接给粮,显得像是交易。最好通过商人渠道,让粮食‘恰好’在此时运抵龟兹,像是正常的商贸往来。”
邓延会意:“这样既全了龟兹颜面,又解其燃眉之急。”
事情按计划进行。十日后,一支汉朝商队抵达龟兹,所载粮食很快被抢购一空。与此同时,郑吉私下会见龟兹王,转达汉朝皇帝的问候和继续贸易的承诺。
消息传回长安时,卫夫子正在石渠阁修补一批受潮的竹简。邓延带来好消息:龟兹王拒绝匈奴提议,决定继续与汉交好。
“陛下甚悦,要赏你。”邓延说。
卫夫子摇头:“此陛下洪福,郑吉之功,臣不敢居功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邓延压低声音,“张延寿最近与太常周堪往来密切,你要当心。”
卫夫子想起那张油布包裹的竹简。自上次冲突后,张延寿表面客气,但眼线明显增多了。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。
三天后的深夜,石渠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——御史中丞陈万年。他是三朝老臣,以刚正不阿著称。
“卫史,有人告发你私藏禁书,可有此事?”陈万年开门见山。
卫夫子平静道:“中丞大人明鉴,石渠阁所有藏书皆有册可查。”
陈万年直视她的眼睛:“那先帝秘藏的《盐铁论》跋文,可在册上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卫夫子知道,这一刻终于来了。
“在。”她走向最里的书架,取出一卷看似普通的竹简,“此物确在石渠阁,但非私藏,而是先帝特许留存,以待适当之时呈献陛下。”
陈万年接过竹简,仔细查看后神色缓和:“果然是先帝印鉴。既然如此,为何不早呈陛下?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卫夫子坦然道,“盐铁之议,关乎国本。现朝廷初定,西域未平,若贸然公开此跋文,恐再生波澜。”
陈万年沉吟良久:“你说得有理。但既有人告发,我需向陛下禀明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卫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臣近日所作《西域粮策论》,请中丞一并呈献陛下。盐铁为国之血脉,西域为国之藩篱,皆不可轻忽。”
陈万年展卷略览,眼中闪过赞赏:“善。”
次日朝会,陈万年如实禀报。出乎意料的是,皇帝没有追究卫夫子,反而下旨褒奖她“勤于王事,深谋远虑”,赐金百斤。张延寿被调任闲职,太常周堪称病告假。
风波看似平息,但卫夫子明白,自己更深地卷入了权力漩涡。当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困在未央宫廊柱间的鸟,无论怎么飞,都绕不出重重宫阙。
醒来时天还未亮,她点亮灯,继续校勘《淮南子》。翻到《道应训》篇时,一句话映入眼帘:“圣人无屈奇之服,无瑰异之行,服不视,行不观,言不议,通而不华,穷而不慑。”
她轻轻抚摸这些古老的文字,仿佛触摸到一种久远的智慧。在这个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宫廷里,也许只有这种智慧,能让她保持清醒和尊严。
晨光透过窗棂,未央宫的钟声再次响起。卫夫子整理好衣冠,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她知道,在这个帝国的中心,平静从来都是短暂的,下一场风暴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。
但此刻,她只想安坐于这满室书香中,做一个简单的校书人。哪怕只是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