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光四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。才过端午,未央宫已热得如同蒸笼。石渠阁因藏书怕潮,不敢多置冰鉴,卫夫子的官服后背常常洇出汗渍。
这日她正整理各地上报的祥瑞记录——这是太常寺的例行公事,但今年格外多:东郡称出现白色神雀,南阳郡报有甘露降,连遥远的敦煌都送来一块刻有神秘文字的奇石。
卫夫子翻阅这些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。祥瑞频现通常有两种可能:要么真是太平盛世,要么是有人刻意制造祥瑞,讨好皇帝或掩盖问题。
“卫史可在?”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来人是大司农郑当时,面色焦虑。
“郑公何事匆忙?”卫夫子起身相迎。
郑当时擦着汗:“坏事了。关东八郡蝗灾,秋粮恐颗粒无收。陛下要开放常平仓放粮,但我查遍典籍,不知前朝如何应对大范围蝗灾。”
卫夫子立即走向一侧书架:“《汉书·文帝纪》有载,文帝十二年关中大蝗,诏令‘驰山泽之禁’,许百姓入山采集,又‘减太官膳馔’,与民共渡难关。”
“还有吗?”郑当时急切地问。
“《盐铁论·散不足》也提及,武帝时山东大蝗,丞相公孙弘建议‘省徭役,薄赋敛’,使民得尽力于农事。”卫夫子又抽出一卷竹简,“最重要的是《氾胜之书》,专讲农事,有防蝗之法。”
她快速翻到相关章节:“‘夏至前二十日,耕田曝蝗卵’;‘蝗飞过时,悬青幡驱之’;‘掘沟坎,晨扑之’...”
郑当时如获至宝,立即抄录。临走前,他低声道:“卫史,此次蝗灾恐非天灾。有人报,蝗起之地,皆是今春强令改桑为麻的郡县。”
卫夫子心一沉。改桑为麻是太常周堪的建议,说是“麻布质朴,合于古礼”。但麻的收益远不如桑,农民本就不满,如今又遭蝗灾,恐生变乱。
果然,十日后,关东传来急报:东郡百姓围堵郡府,要求减免赋税。更糟的是,有谣言说蝗灾是因皇帝“不修德政”所致。
朝堂震动。太常周堪坚持这是“天谴”,要求皇帝斋戒祭天;丞相于定国则认为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。
争论不休之际,皇帝突然驾临石渠阁。这是卫夫子第二次面圣,但气氛比第一次紧张得多。
“卫史,”皇帝开门见山,“朕翻阅史书,见文帝遇蝗,下罪己诏;武帝遇蝗,强令抗旱。孰是孰非?”
卫夫子伏地:“陛下,文帝时天下初定,与民休息是为上策;武帝时国用充足,强力抗旱亦有效果。今时不同往日,当有第三策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查祥瑞记录,发现报祥瑞最多的郡县,正是蝗灾最重之处。”卫夫子铺开地图,“有人先制造祥瑞讨好朝廷,灾情爆发后又散播谣言,其心可诛。”
皇帝目光锐利: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制造事端?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卫夫子指向东郡位置,“但东郡太守是太常周堪门生,今春强令改桑为麻最力。而散播谣言者,据查与丞相府有关。”
殿内死寂。卫夫子知道自己触及了最敏感的党争问题。周堪与于定国素来不和,这次都试图利用灾情打击对方。
“依你之见,朕当如何?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卫夫子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可效文帝减膳示俭,效武帝全力抗旱,同时派直指使者彻查祥瑞与谣言之源。三管齐下,可安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