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凝视她良久,突然道:“你可愿为直指使者,赴关东调查?”
卫夫子怔住。女子为使者,自汉开国未有先例。
“臣...恐难当此任。”
“朕信你能行。”皇帝语气坚定,“给你三十日,查清真相。”
三日后,卫夫子以直指使者身份,在十名羽林卫护送下离开长安。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走出未央宫,看到宫墙外的世界。
关东的景象触目惊心。蝗虫过处,寸草不生,饥民面黄肌瘦,眼中尽是绝望。卫夫子没有直接去郡府,而是先到乡间走访老农。
“什么祥瑞,全是骗人的!”一个老农愤慨地说,“那白色神雀是县吏用石灰染的!奇石上的字是他们半夜刻的!”
另一个农民补充:“改桑为麻才是祸根!桑树根深,不易招蝗;麻根浅,最招蝗虫!他们不懂农事,只会拍马屁!”
卫夫子又暗访了几个郡县,情况大同小异。祥瑞是假的,蝗灾是真的,而根源是朝中党争导致的地方官员胡作非为。
调查到第七日,她在东郡遭遇刺客。幸好羽林卫警觉,只受了轻伤。遇刺地点恰好是太守府附近,刺客身上有太常府的令牌。
“这是嫁祸。”卫夫子对羽林卫队长说,“太常周堪不会这么蠢。”
她改变策略,假称受伤休养,暗中继续调查。终于,在一个退职老吏那里得到关键线索:制造祥瑞的命令并非来自太常府,而是丞相于定国的门客。
“丞相为何这样做?”卫夫子问。
老吏苦笑:“太常周堪主张复古礼,省俭用,得罪了不少人。丞相想借灾情扳倒他,没想到蝗灾这么严重。”
真相大白。于定国派人制造祥瑞,让周堪的门生们邀功;同时暗中破坏防蝗措施,使灾情加重;再散播谣言,把责任推给皇帝和周堪。一石三鸟。
带着证据返回长安那日,关东下起大雨。久旱逢甘霖,饥民跪在雨中叩谢皇恩。卫夫子坐在车里,心情复杂。她揭开了真相,但这真相会带来什么?
回到未央宫,她直接向皇帝禀报。听完陈述,皇帝沉默许久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最终,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三日后,丞相于定国“因病”辞官,太常周堪被贬为敦煌太守。皇帝下罪己诏,开放常平仓,免关东赋税三年。
风波平息,但卫夫子没有感到轻松。她回到石渠阁,继续校勘典籍,只是案头多了一卷《关东蝗灾调查记》,这是她私下记录的真相,与奏报皇帝的内容有所不同。
奏报中,她隐去了于定国与周堪门生相互勾结的细节;而私下记录里,她写道:“上有好者,下必甚焉。祥瑞之虚,起于好大喜功;蝗灾之烈,源于党争不休。”
这晚她又做了梦,不是梦到困鸟,而是梦到自己变成一只蝗虫,在干裂的大地上寻找生机。醒来时,她提笔在竹简上补上一句:“民为邦本,食为民天。不知农时,不察民情,虽祥瑞频现,何益之有?”
未央宫的钟声照常响起,悠长而沉稳。但在这钟声里,卫夫子听出了不一样的韵律——那是这个庞大帝国沉重而疲惫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