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光四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卫夫子收到一封来自敦煌的家书。说是家书,实则出自新任敦煌太守周堪之手——这位被贬离权力中心的老臣,在信中用隐晦的笔法描述了西域见闻,末尾附了一首小诗:“玉门关外沙如雪,长安城中雪似沙。不知天地一梦间,谁记石渠校书人。”
卫夫子将信在灯上焚毁,灰烬落入陶盏。周堪在提醒她,也是在试探她。丞相于定国倒台后,朝中权力真空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。而她这个曾受皇帝密令调查蝗灾案的女史,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关键人物。
雪越下越大,转眼到了岁末。按制,除夕前各地官员需送计簿(年终报告)至京师,由御史台审核。但今年不同,皇帝下诏:计簿先送石渠阁,由卫夫子整理摘要后,再呈御览。
这道诏令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。让一个女史预闻全国政务,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。邓延连夜来访,神色忧虑。
“此举将你置于火上啊。”他在阁中踱步,“那些计簿牵动多少人的身家性命,你摘要时稍有偏颇,便会结下无数仇怨。”
卫夫子默然斟茶。她何尝不知这是烫手山芋,但皇命难违。
“陛下这是要我做他的刀。”她轻声道,“一把斩向积弊的刀。”
第一批计簿在腊八那天送到。竹简、木牍、帛书,堆满了石渠阁半个厅堂。卫夫子开始夜以继日地阅读整理。
她很快发现了问题。多数郡县的计簿歌功颂德,但关键数据含糊其辞;少数直言弊政的,又显得刻意夸张。而在这些文字背后,她读出了更深的隐忧:土地兼并日益严重,流民增多,地方豪强势力坐大。
这夜,她翻到九江郡的计簿时停住了。太守刘勋在报告中详细记述了治理水患、开垦荒地的政绩,但卫夫子注意到一个细节:该郡三年间人口增加五万,而垦田数仅增千顷。
“有问题。”她轻声自语。按常规,新增五万人口至少需垦田两万顷才能维持。除非
她连夜查阅九江郡往年计簿,又比对相邻郡县的数据,终于发现了蹊跷:九江郡大量流民被登记为“新增人口”,实则多数是邻近郡县逃荒而来的佃农。刘勋以此虚报政绩,却隐瞒了土地兼并的严重性。
更让卫夫子心惊的是,刘勋是已故大司马的侄子,当朝太后的外戚。触动他,等于触动整个外戚集团。
天亮时分,邓延再次来访,带来更惊人的消息:太后有意为皇帝选立皇后,候选人是刘勋的女儿。
“这是要你摘要时网开一面。”邓延压低声音,“太后宫人已在我府外徘徊多日。”
卫夫子走到窗前。雪停了,未央宫披上银装,几个小黄门正在扫雪,动作小心翼翼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我准备如实摘要。”她说。
邓延倒吸一口气:“你想清楚!外戚的势力盘根错节,就连陛下也要让三分!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如实禀报。”卫夫子转身,目光坚定,“土地兼并乃国之痼疾,若因畏势不言,他日必生大乱。”
邓延凝视她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: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卫夫子在摘要中直指问题核心:九江郡虚报人口,隐瞒土地兼并;东郡灾后重建缓慢,官员中饱私囊;甚至连皇亲国戚占田逾制的案例,她也一一列出。
摘要呈上的前夜,中书令张延寿突然来访——这是他自上次冲突后首次露面。
“卫史近来可好?”张延寿笑容可掬,身后随从抬着礼盒,“快过年了,太后念你辛勤,特赐蜀锦十匹,珍珠一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