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存身以待时。”邓延低声道,“我已请求外放,为荆州刺史。你...好自为之。”
邓延的离去看似明哲保身,实则为卫夫子留下了外援。她心中感激,更感孤独。
最艰难的时刻在除夕夜到来。宫中设宴,卫夫子被安排在末席。宴至半酣,王莽突然举杯:
“今日团圆佳节,不可无诗。听闻卫顾问精通典籍,可否即兴赋诗一首,以助酒兴?”
这是羞辱。让三朝老臣如俳优般助兴,分明是践踏其尊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卫夫子身上。
卫夫子缓缓起身,从容吟道:“汉宫除夕雪霏霏,老臣独坐忆先帝。犹记石渠校书日,烛花落尽晓星稀。”
诗句平淡,但其中深意令举座失色——她在提醒众人勿忘先帝恩情,勿忘石渠阁代表的道统。
王莽脸色微变,旋即笑道:“好诗!赏卫顾问御酒一杯!”
卫夫子举杯一饮而尽:“谢陛下赏,谢大司马赏。”她特意将“陛下”放在前面,维护着最后的体面。
那夜回府,她病倒了。高烧三日,梦中尽是往事。她看见先帝在石渠阁与她讨论政务,看见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的英姿,看见新帝幼时在阁中听讲的模样。
病稍愈,她做了一个决定:闭门著书,将毕生所学编撰成《石渠通义》。表面是学术著作,实为政治遗嘱——她要在书中阐明为政之道,留给后人评说。
著书期间,她听闻王莽派其弟王舜接管石渠阁,将所有典籍重新编目,删改不利于王氏的内容。又闻王莽之女被立为皇后,王氏权倾朝野。
但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了。她每日在书房中笔耕不辍,将数十年的思考付诸笔端。有时写到深夜,抬头见窗外未央宫的灯火,仿佛又回到石渠阁的那些不眠之夜。
开春时,《石渠通义》完成。她将书稿誊写三份,一份托心腹送交邓延,一份密藏于家中,一份准备进献新帝。
进献那日,她穿上最正式的朝服,手持书稿在宫门外求见。然而守卫称“陛下不适”,拒之门外。她明白,这是王莽的意思。
转身离去时,她遇到下朝的班昭。班昭眼中含泪,低声道:“先生保重。”
卫夫子微笑:“书已成,心已安。”
她回到家中,将进献的书稿焚毁。青烟袅袅中,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解脱——她已尽了人臣的本分,是非功过,留给历史评判。
未央宫的钟声照常响起,但这一次,卫夫子听出了不同的韵律。那不仅是报时,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,另一个时代的开启。
她铺开新的竹简,开始撰写私人笔记:“建昭三年冬,余退居私第。朝政日非,然天道循环,无往不复...”
笔尖划过竹简,声音依旧清脆,但多了几分从容。因为她知道,真正的历史不在朝堂的喧嚣中,而在这些安静的文字里。只要还有人记录,还有人在乎,道统就永远不会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