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，太和山的密林被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李裹儿提着裙角，踩着湿滑的青苔往前探路，身后早已不见了挽歌的身影。
挽歌——她唤了一声，声音在雾中荡开，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。四下寂静，唯有露珠从叶尖滴落的声响，啪嗒，啪嗒，像是某种隐秘的指引。
裹儿咬了咬唇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。这雾来得突然，方才还与侍女说笑，转眼便迷了方向。她正踌躇，忽见前方雾霭微散，一抹雪色隐现——是只通体纯白的猫儿，正蹲在横倒的朽木上，金瞳灼灼，似笑非笑地望着她。
是你！裹儿眼前一亮，前日入山时，她曾远远瞥见过这猫儿，当时它蹲在岩上舔爪，见她靠近便纵身跃入林间，徒留一抹白影。
白猫甩了甩尾巴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，竟不似寻常野物般畏人。裹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：我迷路了，你能带我出去么？话一出口，自己先笑了——竟对只猫儿说话，真是急昏了头。
谁知那猫儿歪头看她片刻，忽地跃下朽木，往前踱了几步，又回头望她，金瞳在雾中莹莹发亮。
裹儿心头一跳，试探着跟上。白猫走走停停，时而跃上岩石，时而隐入草丛，却总在她即将跟丢时现出身形。雾渐稀薄，林间隐约现出一条小径——正是入山时的路！
你竟真听得懂？裹儿又惊又喜，蹲下身想摸猫儿的头，它却灵巧地避开，只拿尾尖扫过她腕间，痒丝丝的。
多谢你。她解下香囊，倒出几块蜜渍杏脯置于青石上，明日我还来寻你，带新鲜的鱼鲙可好？
白猫低头嗅了嗅杏脯，竟真的小口吃起来。裹儿抿嘴一笑，转身往山下走去，行出十余步再回首——青石空空如也，唯余几片雾中飘落的竹叶。
此后旬日，裹儿常借祈福之名入山。有时带一尾清蒸鲈鱼，有时是羊乳酥酪，总摆在第一次相遇的朽木旁。白猫多半在她转身整理裙裾时悄然现身，待她回头，便见它已优雅地蹲坐进食，尾巴尖儿惬意地轻晃。
你从不肯让我摸一下。这日裹儿托腮抱怨，指尖虚点猫儿耳后的月牙形秃斑，明明都吃了我半月鱼鲙。
白猫掀了掀眼皮，忽然伸爪按住她袖口，嗤啦一声——上好的越罗裂开道口子。裹儿尚未惊呼，它已叼起最后一块鱼肉，纵身跃上高枝，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，转身没入林海。
坏猫！裹儿跺脚，却忍不住笑出声。山风拂过，吹散她袖间几根银白的毛发，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渐渐地，裹儿不再只带食物。她会揣着新得的九连环，或是父王赏的鎏金铃铛，在林间空地对猫儿絮絮低语。
……张内侍今日又盯着我抄《女则》，我偏在纸上画了只猫儿。她晃着脚坐在溪边石上，白猫则懒洋洋地晒着太阳，你瞧，像不像你？
宣纸上歪歪扭扭的猫头，额间还点了朱砂。白猫瞥了一眼，竟伸爪去拨，裹儿慌忙举高：别抓！墨还没干呢！
它似是被她慌张的模样逗乐了，忽然扑向她腰间垂落的丝绦。裹儿惊呼一声，随即笑闹着与它追逐起来。白猫时而窜上树梢，时而绕着她脚边打转，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直到日影西斜，裹儿才气喘吁吁地停下，发间簪花早不知丢在何处。白猫蹲在三步外舔爪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，唯有尾巴尖儿还愉悦地轻晃。
明日……她平复着呼吸，忽然压低声音，明日我不能来了。姑母派了教引嬷嬷，要学三日宫规。
白猫动作一顿。
山风忽急，吹得林叶沙沙作响。裹儿伸手想碰它，却见它已转身跃入深草，唯有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——
三日后，带鱼鲙来。
裹儿僵在原地。那声音如碎玉投冰，分明是个少年嗓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