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讨回的不仅仅是一座祖宅,更是他母亲,最后的尊严。
乡里的酒楼,其实不过是个稍大些的土坯院子,搭了个棚子,摆了七八张桌子。此刻,这里却人声鼎沸,酒气熏天。
公孙豹就坐在最中间的主座上。他赤着粗壮的臂膀,露出黑黢黢的护心毛,脚下踩着一只板凳,正抱着一个酒坛子,和满桌的地痞无赖们划拳赌酒。他的脸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成了猪肝色,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。
“……告诉你们,这成都郡,如今就是我公孙豹的天下!别说一个破宅子,就是县太爷见了老子也得客客气气的!”他一口喝干碗里的酒,得意地吼道。
满堂都是谄媚的附和之声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麻布孝衣的身影出现在这片嘈杂的门口。
袁征,如同一滴清水,滴入了滚沸的油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与悲戚,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,让喧闹的酒楼诡异地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身上。
公孙豹眯缝着醉眼,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,一时间没认出来。
“你他娘的是谁?来奔丧的?”一个离门口近的泼皮站起来骂道。
袁征没有理他。他迈开步子,一步,一步,沉稳地走向主桌。他的手里,不知何时已经捧上了一块刚刚刻好的、木质还泛着新的槐木牌位。上面用最朴拙的刀法,刻着“先妣阳氏之灵位”几个字。
他走到桌前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轻轻地、庄重地,将那块灵位牌放在了满是油腻的酒桌上。他拂去了牌位前的一片狼藉,仿佛那不是一张酒桌,而是一座供台。
这一下,整个酒楼落针可闻。
公孙豹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认出了袁征,更认出了那块牌位的分量。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暴戾。
“原来是你这个不识抬举的酸丁!”公孙豹缓缓站起身,他身材高大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袁征完全笼罩,“怎么,拿着你娘的牌位来吓唬我?”
“我母亲一生与人为善,胆小怕事,她吓唬不了任何人。”袁征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只是想带她老人家回来看看,看看我们住了几辈子的家,如今为何成了别人的地方?”
“哈!”公孙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拿起桌上一份油渍麻花的文书,在袁征面前晃了晃,“看清楚了!白纸黑字,你娘临死前已经把宅子卖给我了!这是她亲手按的手印!”
袁征瞥了一眼那份粗制滥造的文书。字迹歪歪扭扭,墨色深浅不一,而那个所谓的“手印”,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红色印泥,连指纹都看不清楚。
“我母亲卧病在床,已近弥留,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,如何能签下这份文书?”袁征抬起眼,直视着公孙豹,“况且,我袁家祖宅,手续齐备,地契在我手中。你这份东西拿去县衙,恐怕连堂都上不了。”
“县衙?”公孙豹的笑容愈发狰狞,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筷叮当作响,“老子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!那宅子,老子就是要了!你那老不死的娘,是自己画的押!她不画,老子就帮她画!”
这句无异于承认强取豪夺的话,让周围的乡邻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袁征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公孙豹,厉声道:“你……你这是无法无天!我要去成都告御状!我要让陛下知道,他的天下竟有你这样的恶徒!”
“告御状?”
这三个字仿佛彻底点燃了公孙豹的狂妄。他突然不笑了,而是凑近袁征,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阴狠而又无比得意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我告诉你,我姐姐,是当朝大将军刘书最受宠的爱妾!这成都郡就是书将军的家乡!我,公孙豹,就是书将军的亲戚!”
他直起身子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嚣张:
“我占你个破宅子,是给你脸了!你还敢去告御状?我告诉你,你就是告到陛下那里都没用!书大将军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!你再敢多说一个字,我不仅让你死,我还会刨了你娘的坟,让她尸骨无存!”
“轰——”
“刘书”这个名字,如同一座沉重得无法想象的泰山,轰然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大将军刘书!汉王的亲弟弟!帝国的守护神!当朝第一权臣!
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。乡邻们看向袁征的眼神,从同情变成了怜悯,最后化为了恐惧和疏远。他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再看,仿佛多看一眼,就会沾上天大的麻烦。
之前还劝袁征讨个说法的几个老者,此刻也悄悄挪动着脚步,想要溜走。其中一个与袁家有些交情的老村正,颤抖着嘴唇,隔着老远对袁征摆了摆手,示意他快走,别再争了。
那不是争,是送死。
袁征僵立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他不是无知小儿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“刘书”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权势。如果公孙豹说的是真的……那么,别说一个县令,就是郡守,甚至是朝中的九卿,谁敢为了他一个无名小吏去得罪刘氏家族?
他看着公孙豹那张因为权力而扭曲的脸,看着周围人避之不及的眼神,看着桌上母亲那孤零零的牌位。一股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