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,这世道真的已经没有了天理可言?
希望的火苗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
袁征还是去了县衙。他跪在堂下,声泪俱下,呈上了自己手中的正本地契,指控公孙豹伪造文书、强占民产。
县令是个年过半百的竹竿,听完袁征的陈述,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,然后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口吻,说此事“尚有疑点,证据不足”,需“从长计议”,便将他打发了出来。
当袁征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大门时,一个衙役悄悄跟了上来,将他拉到角落,低声告诫:“兄弟,听我一句劝,算了吧。那公孙豹的姐姐听说是跟书将军沾亲带故,你斗不过他的。”
衙役说完,塞给他两个铜板,叹了口气,便匆匆离去。
那两个冰冷的铜板,仿佛是对他所有努力的最后嘲讽。
袁征不甘心,他想起了自己在成都时的一些旧识。他写了几封信,试图托人送出去。然而,信使带回来的,要么是人去楼空的消息,要么是对方以各种理由推脱的冷漠回绝。
人走茶凉,世态炎凉,他这个远离权力中心八年的“故人”,早已成了别人履历上一段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尘埃。
他的奔走彻底激怒了公孙豹。
一天夜里,当袁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临时落脚的破旧祠堂时,几个黑影从黑暗中窜出。棍棒如雨点般落下,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打得昏死过去。
醒来时,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浑身骨头仿佛都碎了,脸上、身上火辣辣地疼。月光从祠堂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亮了他嘴角的血迹和肿胀的脸颊。
他败了。
败得一塌糊涂。
他挣扎着爬到母亲的牌位前,这个由他亲手所刻的、如今唯一能给他慰藉的物件面前,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崩溃,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。
难道,真要就此认命?让母亲的祖宅被恶人占据,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?
泪眼模糊中,他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那个小小的遗物包裹。里面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和一个小小的木匣子。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支早已干枯的珠花,还有一枚……用红绳串着的、质地温润的玉佩。
看到这枚玉佩,袁征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认得这枚玉佩。这不是母亲的,是他的。
那是八年前,他决意离京外放时,宫中一位与他自幼相熟的小宦官,在送别时偷偷塞给他的。那位小宦官名叫李贵,为人机敏,心思缜密,两人虽主仆有别,但情谊甚笃。
李贵当时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,说此去山高水远,若将来遇到万不得已的难处,可去成都西街最大的那个马行,找一个姓李的马商,那是他的远房堂兄。
十年来,袁征从未想过要动用这份情谊,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“万不得已”的那一天。
而现在,他已经坠入了深渊。
那位名叫李贵的小宦官,这些年一直有零星消息传来。据说他极受太子刘承的喜爱,如今已是太子东宫之中一个颇有头脸的内侍了。
这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。
袁征颤抖着手,将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掌心,玉佩的温润仿佛给了他一丝力量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,他当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——一方伴随他多年的砚台,换来了几十个铜板。他用这笔钱雇了一个据说是全县最可靠、脚程最快的信使。
他趴在祠堂的供桌上,忍着全身的剧痛写了一封信。
这封信,他字斟句酌,写得极为巧妙。信中,他没有提半句自己被欺压、祖宅被强占的惨状。他只是用一种极为谦卑和困惑的语气,向那位“李内侍”请教一件事。
信中写道,他回乡奔丧,偶遇乡人公孙豹,此人自称是刘书大将军的小妾之弟,正在“奉将军之命”,在家乡“整顿乡风”。因自己不慎,似乎与这位公孙豹产生了一点小小的“误会”。
他恳请李贵能否通过宫中的关系,悄悄帮忙核实一下,书将军府中是否确有这样一位公孙姓的亲眷?他害怕自己无意中“冲撞了贵人”,得罪了刘氏家族,故而特来求证,以便“及时赔罪”。
他将那枚玉佩连同信件,一同交给了信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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