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。
他最信任的汉人丞相王猛,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字字泣血:“慕容垂,人杰也,有龙虎之志。臣在,尚可压制;臣去,恐终为祸患。陛下当早图之。”
可他没有。他自信能用“仁义”感化这只猛虎。
而现在,这只猛虎的利爪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慕容垂的军队在百步之外停下,三万鲜卑骑士鸦雀无声。他们的盔甲在冬日的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,与苻坚身边衣衫褴褛、神情惶恐的残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慕容垂的几个儿子和部将——慕容宝、慕容农、高弼——迅速围了上来,他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混合着兴奋与焦急。
“将军!不可再犹豫!”高弼压低声音,“苻坚一死,关中必乱!我军便可长驱直入,直取邺城,恢复燕室!”
慕容宝更是直接:“父王!当年王猛屡次构陷我等,苻坚虽有不杀之恩,但亦有灭国之仇!今日不取,更待何时?天赐不取,反受其咎!”
一声声“劝进”,如同战鼓般擂在慕容垂的心口。
慕容垂缓缓抬起手,制止了所有的声音。
他凝视着不远处的苻坚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、许诺与他“共平天下”的君主,此刻正像一个无助的老人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慕容垂翻身下马,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狐皮大氅,一步步走向苻坚。
他没有拔刀。
他走到苻坚马前,深深下拜,声如洪钟:“陛下受惊了,臣慕容垂护驾来迟,罪该万死!”
慕容垂的部将们,快要被将军的“愚钝”逼疯了:“将军!您在等什么?!”
慕容宝拔出了佩刀,刀锋直指苻坚:“父王若下不了手,儿臣愿代劳!只要杀了他,三军将士立刻便会拥戴我等!”
“住口!”慕容垂一声爆喝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发这么大的火。
他的内心,真的没有过一丝“杀机”吗?
当然有。
王猛的构陷,灭国的仇恨,这几年来“寄人篱下”的隐忍……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涌上心头。
杀了他!
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咆哮。杀了他,一切就都结束了!
但另一个更冰冷、更理智的声音,迅速压倒了一切。
杀了他,然后呢?
然后,他慕容垂就成了“弑主之贼”。
他将面对的,是姚苌的羌族部队、苻融在关中的剩余势力,以及那些对苻坚“仁政”感恩戴德的氐族和汉人豪强的疯狂反扑。他手里的三万鲜卑子弟,将在这场混战中被迅速消耗殆尽。
他将失去“道义”的旗帜。他的复国大业,将从一场“正义的回归”,沦为一场“卑劣的背叛”。
王猛生前最想除掉他。如果他现在杀了苻坚,他才真正“中”了王猛的计——王猛用自己的死,为苻坚布下了一个“仁义”的陷阱。慕容垂一旦“不仁不义”,他就输掉了未来。
不。
不能杀。
至少,不能由“我”来杀。
慕容垂的眼神,从沸腾,到挣扎,最后,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他的核心观点,他那套即将震惊所有人的“政治精算”,已经在他脑中推演完毕。
他的“不杀”,在部将们看来,是即将“彻底否定”复国大业的懦弱。而在慕容垂自己看来,这才是他复国蓝图的第一块基石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慕容垂要“愚忠”到底,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时,慕容垂缓缓站起,将那件狐皮大氅,亲手披在了苻坚的身上。
“陛下,风大,龙体为重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然后,他转向自己的儿子慕容宝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彻底奠定他“乱世操盘手”地位的话:“你只看到杀一个苻坚的‘小利’。我看到的,是整个河北的‘大义’。”
“他现在不能死。”慕容垂的嘴角,勾起一丝难以察变的弧度,“他现在,是我们手中最有价值的‘人质’。我们要的,不是他的命。我们要他,‘心甘情愿’地,把河北之地,‘赏’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慕容宝愣住了:“他……‘赏’给我们?”
慕容垂的计划,在这一刻,才真正向他的核心圈子揭晓。
这不是一次“护驾”,这是一场“政治绑架”。
“听着。”慕容垂的声音冰冷而清晰,“我们立刻执行三件事。第一,全军听令,即刻起,苻坚天王,便在我军‘护卫’之下。我军,是‘护驾’的‘忠义之师’。任何胆敢冲击圣驾的乱兵,格杀勿论!”
他要用苻坚的“天王”身份,做自己的“护身符”。在溃散的战场上,一支“护驾”的军队,天然拥有了最高的“政治正确”,可以合法地收编、弹压、甚至消灭任何其他秦军残部。
“第二,收拢败兵。将苻坚身边那千余残兵全部打散,编入我军。我们要让他们看到,只有跟着我们才有活路。”
这三万鲜卑精锐,是慕容垂的骨干。但要复国,三万人远远不够。他要利用“护驾”的便利,在返回的路上,将苻坚那“八十万”的残兵败将,尽可能地“笑纳”囊中,迅速扩充自己的实力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慕容垂看着他的儿子们,“我们要对苻坚,‘恩同再造’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把我们最好的战马,给他。把我们最干的粮草,给他。把我们最暖的营帐,给他。他冷,我们就给他披衣服;他饿,我们就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。他要什么,我们就给什么。”
慕容宝不解:“父王!我们为何要……”
“因为,只有这样,”慕容垂打断了他,“我们才能在最后‘分别’的时候,向他讨要一样东西。一样他无法拒绝,也‘不好意思’拒绝的东西——河北。”
这个计划,堪称“魔鬼的剧本”。
慕容垂要的,不是用“刀”去“抢”河北。他要用“恩”去“换”河北。他要苻坚“主动”开口,将河北的军政大权“赐”予他慕容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