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错！你们的孔大圣人没错！他说：以德报怨，何以报德？以德报德，以直报怨！是你们自己以讹传讹，圣母心泛滥。”色目偏将有点文化。
色目兵的马刀，最终还是落到了沈千山的头上。
在临死前的一刹那，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一幕幕画面。他终于明白，他正是亲手加速了这个帝国腐朽崩溃的人之一，他曾自负地以为自己的智商和情商能在大厦将倾之际保全家族，然并卵。
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。大梁将士……何在？”
遗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，而他的悔恨，也终究来得太迟。
刀光闪过，沈千山的世界归于虚无。
331年4月29日的大雨，掩埋了扬州城外三万具无名尸骸，也掩埋了朱异心中最后的一丝温热。他站在城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沁了血的青玉扳指，指甲嵌进肉里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世人都说，色目的铁骑之所以能踏平中原，是因为他们与投诚的汉臣铁板一块，不分彼此。可只有朱异知道，那块所谓的“铁板”，从一开始就是用无数汉人的尸骸和谎言浇筑而成的。
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执刀的人，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看清，自己不过是那把刀上最容易崩口的刃。
这天下，终究是分了里子和面子的，里子是那些金戈铁马的贵胄，而面子，则是他们这些随时可以撕下来擦血的炮灰抹布。
那一年的风雨，似乎比往年都要烈一些。
朱异坐在扬州府衙的偏厅里，炭火盆里的银丝碳烧得正旺，噼啪作响。坐在他对面的，是色目人册封的“和蔼王”蒲不正（蒲歪斜的弟弟）。蒲不正生得一副好皮囊，虽是行伍出身，却偏爱读汉人的诗书，此刻他正亲手为朱异斟上一杯烫得极好的花雕。
“朱将军，这扬州城能这么快拿下，全仗将军深明大义。”蒲不正的声音温润，像是一块磨平了棱角的玉，“吾二哥，歪斜皇上说了，待平定了这江南的乱局，这扬州，便是将军的封地。”
朱异受宠若惊，连忙起身谢恩。他原本是前朝的守将，因不满朝廷昏庸，在色目大军压境时，带着麾下五万精兵开了扬州城门。在他看来，这天下谁坐龙椅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能跟着一位明主，给兄弟们谋个前程。
蒲不正从大拇指上褪下一枚青玉扳指，不由分说地塞到朱异手里：“这枚扳指是本王随身之物，见此物如见本王。以后咱们就是异姓兄弟，这大好的江山，咱们兄弟平坐。”
那一刻，朱异觉得心里暖暖的。他看着那枚扳指，玉质通透，内侧刻着一圈细小的色目文字。他虽不识得那些字，却觉得那是信任的凭据。
他甚至在想，那些传言说色目人残暴不仁，定是前朝余孽的污蔑。你看，这位小王爷，不是比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汉官要仁厚得多吗？
然而，裂痕往往产生在最不经意的瞬间。
酒过三巡，蒲不正的一名亲随将领推门而入，在蒲不正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蒲不正的脸色微微一变，虽然很快就重回了那副儒雅的笑脸，但朱异还是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鸷。
“朱将军，城外有些乱民闹事，本王去处理一下，你且自便。”蒲不正起身，拍了拍朱异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朱异送蒲不正出门，正要回房，却听见回廊转角处两个色目士兵在低声说笑。他们用的是蹩脚的官话，夹杂着大量的色目土语。
“那些‘绿皮羊’（色目军对汉人投诚部队的蔑称）还真以为自己是功臣了。”
“可不是么，小王爷那是拿蜜糖哄孩子呢。等进了京，这些羊还不是得乖乖去填城壕？”
“嘘，小声点，别让那姓朱的听见。他杀了大王爷蒲上梁（蒲歪斜的大哥），早该在第一批必死的名单里了，是我们小王爷向二王爷歪斜皇上说先留着他，还有利用价值。”
朱异的脚步僵在了原地。冷风顺着脖领子钻进去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那枚青玉扳指，原本温润的玉石，此刻竟变得像冰块一样刺骨。
“绿皮羊”？填城壕？
他摇了摇头，试图把这些不祥的念头甩出去。或许只是几个小卒的胡言乱语，当不得真。蒲不正小王爷对他如此礼遇，甚至连随身扳指都送了，怎么会是骗局？
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，就会在人性猜疑的黑洞中疯狂生长。
三天后，大军开拔，直取江南重镇——镇江。
镇江是京城建康的咽喉，城高池深，守将更是前朝出了名的硬骨头羊侃。蒲不正将朱异召进大帐，地图上，镇江城被画了一个硕大的红圈。
“朱兄，镇江之战，是入主江南的关键。”蒲不正的神情严肃，不再称呼将军，而是改称朱兄，“本王想请朱兄的部队先行，作为先锋为大军开路。你放心，本王的亲卫营会在后方为你压阵，绝不叫你孤军奋战。”
朱异身边的副将严风皱了皱眉，正要开口，却被朱异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小王爷放心，朱某定当竭尽全力。”朱异抱拳，声音洪亮。
走出大帐，严风终于忍不住了，他压低声音说：“将军，这不对劲！镇江城墙上架着火炮，先锋就是去送死的。咱们的兄弟还没休整好，为什么要咱们打头阵？蒲不正那些精锐骑兵凭嘛在后面压阵？”
朱异沉默着，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。色目人的营帐扎在避风的高坡上，灯火通明；而他带过来的汉人部队，却被安置在低洼的滩涂地，连遮风的草席都凑不齐。
“小王爷说了，这是信任。”朱异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举起右手，那枚青玉扳指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幽幽的光，“他说，要把立功的机会先留给我们。再说了，我等也有火炮和一样的先进武器！就色目那弯刀长矛，落后的战术，这镇江城，想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