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人诛心莫过于此。蒲不正给我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，而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死囚绳，我却还把它当成进身的阶梯。”朱异盯着那枚裂开的青玉扳指，风雨灌进他的肺里，像刀子在割。
他终于明白，所谓的铁板一块，不过是主子剁猪肉时，那块处在最下面的、沾满了脏血的奴才作为垫板。这天下，从来没有什么感同身受，只有利用与被利用。
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破局的人，却不知道，自己从迈出第一步起，就已经走进了别人设好的死局。
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南梁和后梁的高段位棋手，百年才出一位的大智者，理所当然应当继续担纲（假）汉国的棋手，但很不幸，他却成了《棋子》：
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
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
我没有坚强的防备
也没有后路可以退
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
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
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
也没有逃脱的幸运
我像是一颗棋
进退任由你决定
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
却是不起眼的小兵
我像是一颗棋子
来去全不由自己
起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
我却受控在你手里
朱异带着剩下的三万残部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前往“风花雪月营”的古道上。
这支部队早已没了先锋军的锐气。他们衣衫褴褛，手里的长矛成了拐杖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。
蒲不正派来的督战队骑着高头大马，手里挥舞着长鞭，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这些刚刚为他们立下汗马功劳的汉人士兵。
“快点！磨蹭什么？耽误了小王爷的大计，把你们统统剁了喂狗！”督战官的官话生涩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朱异走在队伍最前面，他的战马在攻城时受了伤，此刻他坚持步行。每走一步，他都能感觉到怀里那枚裂开的扳指在硌着他的胸膛。
“将军，喝口水吧。”严风递过来一个皮囊。
朱异接过水，却没喝，只是死死盯着严风。严风的眼神闪烁，那是朱异从未见过的卑微与绝望。
“严风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在辎重营看到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？”朱异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。
严风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朱异以为他不会开口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狂风吹过，卷起了漫天的雨沫，遮住了督战队的视线。严风突然猛地抓住朱异的手臂，声音颤抖得厉害：“将军，别去风花雪月营了，去那里就是死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那份公文……那不是什么整编令。”严风的眼眶红了，泪水瞬间被冻成了冰珠，“那是‘销账单’。上面写着，镇江之战后，所有投诚的汉人部队，凡千总以上者皆以密谋造反论罪，就地处决。凡士兵者，尽数充作风花雪月营矿奴，永世不得出。”
朱异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销账？他们竟然把这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，当成了账本上的一抹红字？
“还有……”严风的声音带了哭腔，“公文后面附了一份名单，是将军你的家眷。上面写着，为了防止你心生异志，你的老母和妻儿，早在扬州城破的那天就已经被妥善安置了。安置的地方，是扬州城外的无名冢。”
朱异脚下一软，直接跪倒在雨地里。
他感觉不到冷，感觉不到疼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他想起蒲不正在扬州府衙里，亲手为他斟的那杯花雕；想起蒲不正拉着他的手，说要和他平坐江山；想起蒲不正送他这枚扳指时，那温润如玉的笑容。
原来，那笑容背后，是屠刀。
“将军！”严风想要扶他，却被朱异一把推开。
朱异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玉扳指。在昏暗的雨光下，他终于看清了裂纹深处那些微小的符号。
他曾以为那是某种古老的祝福，可现在，他想起了一个老兵曾跟他说过的传言——色目皇室有一种传统，给最卑贱的家奴戴上特制的玉饰，那玉里浸了慢性毒药，戴得久了，人的心肺就会慢慢烂掉，死得无声无息，且查不出任何痕迹。
他猛地将扳指摔在石头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玉碎了。
碎裂的玉心里，竟然真的滚出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腻香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朱异仰天狂笑，笑得眼泪四溢。
他为了这群外国蛮夷，背叛了祖宗，背叛了同胞，带着兄弟们去送命。他以为自己是功臣，是良将，是曲线救国——先避刀锋忍辱负重再复国以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。可到头来，他在人家眼里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掐死的家奴，一个连家眷都保不住的废物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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