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注解,无提示。何为“践行”?是否需亲手制出火药?抑或须用于实战?不得而知。
他凝坐良久,指尖轻颤。
天工在心,却不得用;先知在握,却困于行。此卷残缺,唯有推动时势之变,方能补全。而今身如弱草,力不能扛鼎,名不出乡里,何谈践行?
更遑论,此技若现,必遭疑忌。蔡京当道,重文抑武,视奇技为妖术,视变法为乱政。他若轻举妄动,未及成事,先遭构陷。
他缓缓闭目。
外静内惊。
此身归来,如孤刃入渊,须藏锋守拙,待时而动。以古法掩新思,以儒言藏机巧,方能在浊世中悄然布局。
***
次日清晨,婢女送药至房。
“少爷醒了?”少女端着药碗,眉目清秀,约莫十六七岁,着浅绿布裙,发间一支银钗素净无华。“昨夜高烧不退,可把夫人吓坏了。”
萧砚抬眼。
此女名柳烟,萧母旧婢之女,自幼侍奉左右。前世她死于金兵劫掠,被乱马踏于道旁,尸骨无存。他记得她临终前还抱着一包药草,说是替他熬的退热汤。
他心头微涩,轻声道:“劳你费心。”
柳烟一怔,眼中闪过讶异。往日少爷性冷,从不言谢。
她放下药碗,低声道:“夫人说,您若醒了,便去正堂见她。还有……蔡府的小姐今日要来赏花,您若身子好,也该露个面。”
“蔡府?”萧砚眸光微敛。
蔡京之族?竟已联姻至此?
他不动声色:“我知道了。”
待柳烟退下,他独坐窗前,目光沉静。
蔡京尚未掌权,但其党羽已渗江南。萧家虽为士族,然庶出之子,地位卑微。若欲行事,必先立身。而立身之道,不在科举,不在门第,而在隐势蓄力。
他闭目,再度探入识海。
《天工开物》静静悬浮,昨日那页仍亮,新页未启。
“践行……究竟如何践行?”
他忽而想到——今日府中设宴,宾客云集,若能借机试手,或可启新页?
但火药岂能轻用?一旦失控,反噬自身。
他沉思良久,终有一计。
驱兽。
山中有野猪为患,乡民苦之。若以小剂量火药制爆竹,惊吓野兽,既不显眼,又可验证技艺,或可算“践行”?
念头一起,识海微动,卷轴似有感应,金光轻闪。
他睁眼,眸中寒芒一闪。
第一步,尚未迈出,天机已示微兆。
***
午后,花园。
海棠初绽,蔡府小姐蔡清漪立于花下,着月白罗裙,手持团扇,眉目如画。她乃蔡京侄女,自幼聪慧,通诗书,善弈棋,江南才女之名远播。
萧砚缓步而来,青灰儒衫,旧铁剑悬腰,神情淡漠。
蔡清漪见他,微微一笑:“萧公子气色好了许多。”
他拱手:“多谢挂念。”
她打量他一眼,忽道:“听闻萧公子昨夜高烧,梦中还喊‘火’字,可是旧疾所致?”
萧砚心头一震。
他焚身之际,确曾嘶吼“火”字。
“不过是梦魇罢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国破家亡,烽烟入梦,亦不足奇。”
蔡清漪笑意微凝:“萧公子年纪轻轻,怎说得如此苍凉?”
他望向远处青山,声音极轻:“有些人,生来就看得见结局。”
风过,花落如雨。
她望着他侧脸,忽然觉得,这素来沉默的庶子,竟似藏了一座冰封的火山。
而她不知,那火山之下,埋着足以焚尽一个时代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