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初歇,檐水滴落石阶,碎成星点,如碎玉溅地,声声入耳。
萧砚立于院中,青灰儒衫微湿,左颊旧痕隐痛,似有旧年风雪在骨中低语。远处田垄焦土冒烟,人群喧沸,县丞面色铁青,立于田埂之上,袍袖紧束,目光如刀扫过乡民。他闭目,识海微震——《天工开物》卷轴边缘,那行“一日一启,践行方续”的小篆,金光流转,似有松动之兆。卷轴静悬识海深处,如古灯不灭,照见万般技艺,亦照见人心幽微。
风过,檐铃轻响,如魂语低吟。
他睁眼,眸光如刃,映着天边残云,也映着脚下这方焦土。他知道,今日之后,再无退路。
第一步,已踏出。
无声,却惊雷暗涌。
三日前,王员外携县丞签押的田契登门,言称萧家祖产百亩良田,早于二十年前典押其家,今凭契取田,合情合法。府中仆役传话,萧母气急昏厥,族中长老怒而拍案,然官契盖印,白纸黑字,无人敢驳。族老们围坐祠堂,烛火摇曳,叹息声如秋风扫叶:“官契为凭,律法如山,纵有冤屈,亦难翻案。”
萧砚卧病在床,面色苍白,指尖微颤,却仍撑起半身,听柳烟低声禀报,只道:“取契来。”
柳烟迟疑:“少爷,此契已交县衙备案,家中无存。”
“取族中旧契。”
她摇头:“族老说,原契早已遗失,二十年前一场大火,祠堂卷册尽毁。”
萧砚不语,指尖轻叩床沿,节律沉稳,似在推演天机。良久,低声道:“明日你去老佃户赵五家,问他可记得二十年前耕田分界。”
次日,柳烟归来,面色凝重:“赵五说,当年丈量田亩的是他父亲,界碑刻字,萧家田在东,王家在西。如今王家所持契上,界线西移三丈,正压着萧家主渠。渠下埋有祖坟龙脉石,若动土,必遭天谴。”
萧砚闭目,心念微动。识海中卷轴静悬,火药配比之文犹在,硫硝炭三物,一两一分,依古法配比,可成“爆竹引信”,亦可化为“惊雷之怒”。他想起县衙用印皆以松烟墨调朱砂,此印色泽偏褐,乃市面上常见,若直接以此判定,百姓无讼。若直指其伪,反遭构陷。萧砚沉思良久,终于定下计划。
当夜,他取家中用于驱虫的硫磺粉、腌肉时剩下的硝石以及灶底积尘的木炭灰。三物依《天工开物》所记比例,研磨细粉,填药封泥,制成三枚雷管。又以竹节截段,两端封泥,中藏火药,外裹油布引信,藏于袖中。夜深人静,他亲赴争议渠口,选三处要道,将雷管埋于渠底泥中,引信顺渠而下,末端藏于石缝。火折点燃引信,迅速退身,吞没火折熄灭的轻响,如夜鬼咽语。
次日,家丁携锄而来,扬言“清渠垦田”。差役二人,立于田埂,袖手旁观,神情倨傲。铁锄落地,掘土三寸,轰然炸响,火光冲天,泥石飞溅,家丁猝不及防,跌入坑中,衣裤焦黑,发须微卷,惨叫不绝。余人呆立,不知所措,锄头落地,如丧魂魄。
忽有老农颤声:“此地……此地乃萧家祖坟龙脉!二十年前,老族长亲立石碑,言‘动此渠者,天雷诛之’!”言罢跪倒,叩首如捣蒜。继而十人,百人,乡民纷纷跪伏,传言四起:“萧家先祖显灵,触怒地脉,天降雷罚!”
县丞闻讯赶来,见坑深三尺,焦土成片,竹节残片半埋泥中,眉头紧锁,问:“何物?”
无人应答。众目睽睽之下,唯有萧家方向,萧砚青灰儒衫肃立,目光平静,如古井无波。县丞心头一凛,忽觉此事非同寻常。若为人为,谁敢在光天化日布此奇术?若为天谴,为何偏偏炸在王家开渠之处?
然乡民已群情激愤,指王员外为祸首,更有老者哭诉:“王家二十年前趁萧家败落,强夺田产,欺压孤寡,今遭天罚,实属报应!”孩童亦传童谣:“王员外,黑心肠,夺人田,炸断肠。”
县丞深知,若不彻查,恐生民变。当日下午,县衙下令封田,暂停开垦。同时调阅旧档,比对印文。三日后,查出王家所呈契纸为崇宁三年新纸,而契载交易年份为元符二年,纸龄不符,相差近三十载。再查用印,与当年县衙存底印模偏斜三厘,印泥成分亦异,松烟墨中掺有桐油,显为私制。
铁证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