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晃了晃,萧砚的手在纸上投下影子。他坐着没动,袖子压着一张白纸,眼睛看着前面,其实心早就飞了,脑子里全是那卷金线缠着的破书。昨天刚交出《火器制法考》,外面闹得沸沸扬扬,县衙也收了手,可那卷轴还是老样子,金光一点没变,纹丝不动。
他闭上眼,再试一次——
“一日一启,须践行方续。”
八个字浮出来,比昨晚清楚多了,边角像刀刻进骨头里。不是写下来就行,不是喊几句口号,得真干成一件事,才算数。
睁眼,提笔,蘸墨,写下三个字:硫磺、硝石、炭。笔尖顿住。市面上的料不纯,掺泥带灰,没法用。要想成药,只能自己来。
第二天一早,萧砚背了个竹篓出门,往西山走。山阴有块黄石头,小时候采药见过。捡回来砸碎,泡陈醋三天,滤出淡黄渣子,搁陶罐里,小火慢慢烘。硫味冲鼻子,闻多了咳嗽,他拿湿布捂着嘴,守着火不敢走开,直到罐底结了一层金粉似的。
硝石最难搞。他记得那破书上提过“地溲提硝”,得用三年陈的猪粪。偷偷让下人弄了五十斤回来,拌上石灰水,铁锅煮开。白烟直冒,臭得像地狱,灶房里站不住人。捞掉黑渣,清汤倒进竹筛,晾在北墙根。三天后,筛面上浮出小白点,刮下来再烤,才得了不到二两硝末。
炭用灶底的老灰,百年松木烧的,黑得发亮,硬得像铁。磨三遍,过细纱筛,成了轻飘飘的黑粉,吹口气就散。
三样齐了。半夜,他进密室。桌上摆着陶罐,三样东西按比例放进去:硫一钱,硝一钱一分,炭一钱。称得极准,差一点都不行。木勺轻轻搅,颜色混成暗褐,摸着滑溜,没颗粒。
罐子封好,塞进竹篓,盖层干艾草压味。半夜出门,绕小路,直奔后山竹林。
月亮过了中天,光从叶缝漏下来,地上石头影子乱七八糟。他挑了块孤石,三尺高,夹在两根竹子中间,石根有条缝,寸来深。拿桐油泡过的麻绳当引信,一头插进罐口,另一头顺着缝塞到底。罐子裹上湿泥,埋进土里,只留引信尾巴在外。
退到五丈远,躲在竹子后头。火折子一点,引信“嗤”地烧起来,火星像蛇一样钻进黑地里。
一会儿,轰——!
一声炸雷撕破夜,石头当场炸开,碎片乱飞,打断好几根竹子,断口焦黑。烟柱冲起三丈高,鸟全惊飞了,山那边还传来回响。萧砚站着没动,衣服被风吹得翻,脸上没表情,只有左脸那道旧疤有点发烫,像是跟着那声响一起震了下。
他慢慢走过去看坑。石头碎成十几块,最大也就拳头大,土翻出来,一圈一圈的。这药劲比上次田里试的强多了,不是碰巧,也不是老天发怒,是人真能掌控的东西。
“这东西能成事,也能惹祸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用不用,我说了算。”
回去没走原路,绕北坡,躲人眼。到墙外,一跃而入,落地没声。进屋关门,洗手,把写过的纸和称单全烧了。竹篓扔灶里,跟着柴一起烧成灰。
盘腿坐地上,闭眼。
脑子里那卷金书轻轻颤了下。火药那页颜色淡了,像干完活退场,缩回卷心。卷轴转了半圈,新一页露个角——看着像城墙,有高台、弯墙、瓮口,字看不见,图也不全。
他知道:这页得拿“城防”来换,干成了,才给看全。
睁眼,看窗外的残月,喃喃:“一日一启……往后步步小心。”
第二天没出门,关了三天。早上研墨,不写经书,画图。不画全城,就一段墙基,标厚度、高度、夯土层、排水沟。另起一张纸列材料:石灰、糯米浆、青砖、铁条。不是现在用,是为以后准备。
第四天,派人去买。不一次买齐,分着来:今天十斤石灰,明天五块砖,后天一尺铁条。零零碎碎扔进市井,没人起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