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纸，萧砚把最后一包火药塞进桐油布里，手指有点抖。三天前他交上去的《夯土加固法》被县衙用了，西山炸石头通水渠，老百姓都说好。县令写奏报送上去，说这是“古法利民”。他脑子里那本破旧的《天工开物》终于把城防图全展开了，边上浮出八个字：“火药破敌，先固其本。”
他知道，这东西能用了。
乡试第一天，贡院门口挤满了人。穿青衫的读书人抱着书卷往里走，差役拎着棍子来回巡。萧砚站在队里，眼睛扫着人群，忽然看见李文渊袖子鼓囊囊的，走路僵得很，进门前还跟一个穿黑衣的小吏低声说了几句，低头就往里钻。那人不是考场的人，腰牌上也没府衙的印。
萧砚没吭声，跟着队伍进去了。
考棚东西排开，号舍窄得只容一人。主考官站在台上念题。萧砚打开卷子，题目是《论礼乐之本》，挺正常的。可他眼角一瞟，李文渊卷子都没看，右手已经伸进袖子里，摸出一张纸，飞快塞到桌子底下。脸色发白，额头冒汗。
不对劲。
快到中午，一阵风刮起来，掀了棚顶几片茅草。萧砚假装收拾笔墨，悄悄离座，绕到考棚后头。远处县衙的墙还在，文书房的窗纸上透着烛光——这都下午了，怎么灯还亮着？昨晚他记得看见两个带刀的差役换岗，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回到棚里，他闭眼静了静。火药那页不见了，城防图静静躺在识海中央。可卷轴边上，又冒出几个字：“势变则机现。”
天刚黑，萧砚换了短衣，袖子扎紧，腰上别着三包火药，桐油浸过，点着不冒火，只出黑烟。他走后山小路，摸到县衙马厩边。墙角堆着草料，喂马的正低头撒料。他轻轻把一包药扔进草堆深处，火折子一碰，引信“嗤”地烧起来，人立马退到墙根暗处。
没多久，草堆冒出黑烟，没火苗，但浓得像墨汁，顺着风往马厩里灌。马受惊乱踢，撞翻食槽。巡夜的差役喊着冲过来救火，连守文书房的两个也跑出去了。
萧砚翻墙进去，砸窗而入。屋里堆满文书，柜子贴着封条，印章清清楚楚。他直奔考务簿，翻到“试卷分发”那条。墨迹还是湿的，写着：“逆诗卷三十，京中特使昨夜送达，令混入正卷，标‘乙字三号’起。”
逆诗？
他手指一凉。这不是作弊，是栽赃。乙字号的考生多是江南穷书生，向来敢说话。要是卷子里突然冒出骂朝廷的诗，查出来轻则落榜，重则全家遭殃。
还想再翻，外面脚步声近了。他一把吹灭灯，跳窗就跑，贴着墙根溜回家。刚喘口气，街上鼓声急响。
第二天清早，贡院大堂。主考官坐在案后，脸拉得老长。一队差役抬来几口箱子，当众开箱查卷。萧砚站在下面，看见李文渊已经被绑在边上，手捆着，眼神发直。
“昨夜地动，马厩塌了，怕是有妖人作祟。”主考官扫视一圈，“今早发现有些卷子里夹了反诗，大逆不道。要不是老天示警，差点酿成大祸。”
萧砚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听得清：“老天示警？昨夜马厩冒烟，没人看见火，只有黑雾，地没晃，房梁也没动。哪来的天怒？是人干的。”
主考官眼睛一瞪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反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是有人送进来的。”萧砚盯着他，“昨夜县衙文书房灯火通明，考务簿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‘京中特使送逆诗卷三十’，混进乙字号。主考大人，您要是不知道，为啥昨夜多派了岗？您要是知道，为啥今天还要当众开箱，把清白人往死路上推？”
堂上一下子静了。
主考官拍桌子站起来：“胡说八道！来人，把他抓了！”
萧砚不退，反而上前一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往青砖地上一放。他蹲下，火折子点着引信，退后三步。
引信钻进地里，一点动静没有。
突然，地面猛地拱起来，几块青砖炸开，碎片乱飞，尘土冲天，房梁晃，匾额摇，差役往后跳，主考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烟还没散，萧砚站在碎砖中间，声音冷得像铁：“这不是妖法，是火药。您要是非得用那些反卷，明天乡试，地再这么动一回，塌的就不只是几块砖了。您说，这罪谁担？”
主考官脸煞白，喉咙动了动，终于抬手：“烧……烧了那些卷。”
差役哆嗦着把箱子里的卷子全扔进火盆。火苗卷上来，字迹蜷缩，反诗烧成灰。
萧砚转身要走，袖子里忽然硌了一下。昨晚回来时，他顺手从李文渊书箱里摸了半张旧信，没细看。现在掏出来，纸发黄，字歪歪扭扭，只写着：“乙三已入，待风起时……”末尾盖了个印，不像官印也不像私章，两个圈套在一起，墨里还有股怪味，说不上来是麝香还是檀香。
他不动声色，把信塞进怀里。
第二天清晨，乡试重新开始。萧砚拿着笔进棚，倒水磨墨，笔尖蘸饱了，落在纸上，写下第一个题。
识海里，《天工开物》的卷轴微微发亮。火药那页彻底没了，城防图完全铺开，马面、瓮城、千斤闸全都清晰。边上又浮出那句话：“势变则机现。”
他笔尖顿了顿。
远处钟楼传来晨钟，一下，两下。
忽然，外面脚步急促，一个差役大声喊：“北方细作案发，府衙查封折氏旧宅！”
萧砚握笔的手，猛地一紧。
墨滴落下来，砸在“礼”字右下角，洇开一团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