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，井口那块青石已经湿了。萧砚蹲在边上，手伸进水里，捞起一片发黑的竹片，慢慢刮掉泥。竹片里面还有点灰，摸着发涩，凑近一闻，有股硝石味。他没吭声，把竹片包上油纸，塞进陶瓮，封好泥，埋进了祖宅地窖。火药没烧完，祸根还在，可风已经吹起来了，藏不住了。
三天后，河东路守将刘仲武带了三个人骑马到萧家庄外。马踩着泥路过来，没惊狗，也没敲门，只让手下递了封信。信没写名字，火漆印是个鹰头咬着圈。萧砚打开一看，字写得粗，意思却狠：“北岭又见狼踪，辽兵夜里冲进雁门东谷，烧了三个村，抢走一百车粮。守军追不上，怕有内鬼。明晚子时，想来请教怎么打狼。”
他坐着不动，半天才起身，把《武经总要》翻出来，找到“车阵篇”。烛光晃着纸页，他蘸了墨，在页脚写下八个字：“三角为基，分进合击。”又补了一行小字：“首尾能救，占住窄口。敌人散着抢东西，我们就三队埋高处，一打就合围，让他回不去。”边上画了个草图，三道线围成角，尖头指着谷口，两边斜线藏着火器引信的走向，只写了“火矢藏侧”，别的都用古阵法盖住了。
快到子时，门轻轻响了。刘仲武一身铁甲没脱，肩上还带着霜，进门不坐，站在桌前，眼睛直盯那张图。他手指划过三角顶点，低声问：“这阵法，哪本书里的？”
萧砚低头说：“《六韬》提过，‘锐阵能冲，三角破圆’。现在辽人像星星撒在野地里乱抢，只能用精兵分开埋伏，集中打一处。不是新花样，是老法子活用。”
刘仲武盯着图看了很久，突然说：“昨夜探子报，辽人又从东谷进来了，路线跟上次一模一样。照这图埋伏，火矢该从哪点着？”
“谷口最窄那儿，两边山腰。”萧砚拿笔点着，“风向稳，火往下烧，能乱他们阵。但火器不能多用，打一下就得藏，别留痕迹。”
刘仲武点点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你前晚退狼，用的是军器监的秘法吧？”
“祖上传的，就为赶野兽。”萧砚语气平，“火药配法，是从《抱朴子》残本里来的，家里存了一百年。你要不信，拿残件去验也行。”
刘仲武没再问，卷起图塞进怀里，只说：“仗打赢了，功劳归守军。你的名字，不能露。”
“我不在乎功劳。”萧砚拱手，“只要事办成。”
刘仲武走后，萧砚关上门，静静坐着。他拿出《天工开物》残卷，心里一动，一页文字浮现在眼前：“骑兵阵变：三角冲锋，前头是矛，两翼是钳，后队接应。敌人动，我们就变；敌人散，我们就合。火器藏在侧边，声响大，形迹不露。”他默记下来，随后烧了写阵图的纸，灰扔进井里，随水流沉了。
十天后，河东军报送到县衙。刘仲武带三百轻骑埋伏在雁门东谷，等辽人抢完粮往回走，从三面山崖围上来，火矢齐发，烧了辎重，砍了四十七个脑袋，抓了八个活的。辽兵溃逃，丢下三十匹马，粮车全毁。战报上只写：“偶遇山野奇人，得一古阵残篇，照图设伏，侥幸打赢。”
消息传到萧家，下人跑着传话，都说少爷神机妙算。萧砚一个人坐在书房，左手摸着左脸那道旧疤，有点麻。他站起来推开窗，北岭那边风还在刮，树梢乱晃，好像有黑影闪过。他看了会儿，转身拿笔，在《武经总要》另一页写下新阵法：“火铳用铜铁合膛，药室要严，引信藏心里。”字还没写完，脑子里猛地一震，残卷又亮了一页，缓缓浮现一张新图，边上浮出四个字：“势变则机现。”
他停笔，闭眼。再睁眼时，眼神定了。
第二天黄昏，县衙差役又来了，不是查案，是来取上次用过的火器零件。萧砚让人拿出一个铜壶喷口交出去。差役看了没发现问题，说府台要报兵部备案。萧砚送走人，回头看见院子里落叶堆着，扫帚斜靠墙根，昨晚没人扫。他没说话，挥了挥手，让下人继续扫。
三天后，府城密信送到县里。县令叫幕僚关起门商量，半天没出来。夜里，一匹快马往北奔太原去了。
又过了五天，刘仲武派心腹再来。这人没带军情，只带一样东西——半截烧黑的箭杆，箭头不是铁也不是铜，颜色发暗，沉手，还不生锈。他压低声音说：“这箭是从辽兵尸体上起的，不是咱们大宋的样式。将军怀疑是北边秘密作坊做的，可能跟北岭的狼事有关。请您再给个主意。”
萧砚接过箭杆，手指搓着纹路，忽然觉得里面是空的，壁薄，厚度匀。他不动声色，让人拿来细锉，轻轻刮下一点粉末，扔进水里。粉末沉底，水泛出淡淡青光。
“硝铁混铸？”他低声嘀咕。
那人急了：“有没有对付的办法？”
萧砚没答，只说：“你回去告诉将军，三天后，我会交《守隘十策》，第七条，或许能治这玩意。”
那人领命走了。萧砚回屋，再取《天工开物》残卷，心念一动——可识海空空，新页没开。他坐了很久，终于明白：火铳的法子虽现，但没亲手做过，天机不会再启。
他磨墨提笔，铺纸就写。写到半夜，十策快成，第七条尤其细：“敌人家伙再好，药室一闷，引信就怕潮。用湿烟冲它，火点不着；拿磁石吸它铁芯，箭头就偏。”还画了张图，像个炉子，标着“烟雾藏硝，风送敌阵”。
写完，他吹灭蜡烛，站在窗前。北岭风更急了，林子里一点绿光闪了闪，不见了。
他右手慢慢滑过桌上的铁算筹，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