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没化完,马蹄踩在冰壳子上,咔嚓一声,跟踩断骨头似的。萧砚手里的铅弹还带着体温,攥得太久,指节发白,血从弹边渗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,干了半道暗红印子。
走到忻州驿外三里,道边一棵枯槐底下站着个人,穿粗麻深衣,袖口磨得起毛,手里空着,可站得笔直,像根铁杆。萧砚扯了缰绳,亲兵要上前,他抬手拦住。
“你杀五个,血不过三尺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凿进风里,“改兵制,能救百万人命。”
萧砚没吭声,把铅弹塞进怀里,右手搭上剑柄。这人他认得——陈无咎。讲武塾那夜起火,是他拿齿轮断火路,用算尺测风向。不是妖人,也不是寻常念书的。
陈无咎从袖里抽出一卷纸,没封面,墨色沉,像是拿夜里的露水磨出来的。他递过来,说:“强兵三策。兵不在多,在精;将不在猛,在算。”
萧砚没接。他知道这人向来狠,要废科举、裁旧军、立参谋署,把祖宗规矩当破布扔。可他也明白,雁门那一仗,不过露个影子,没朝里根基,转头就被权臣抹了。
“讲武塾升军学,用实学考将,慢慢换掉边镇老将。”陈无咎翻开第一页,指尖点着字,“不是破古,是回太祖的老路。你要是不认,就是丢了根本。”
萧砚眼皮跳了下。这话说得巧——不说废,说复;不说立新,说归本。拿老法子包新心思,正合他“藏锋”的路子。
他伸手接过。纸糙,字工整,没一句虚的,没一个废话。三策写得清:一是精兵,裁老弱,练尖子,一人顶十个;二是设参谋署,打仗大家议,不靠一个将拍板;三是考功,打仗、练兵、种地都算数,懒的滚蛋,勤的升官。
“你想拿讲武塾当底子?”萧砚问。
“只有这儿,没沾党争。”陈无咎说,“你已在边将里立了信,折可求肯里应外合,种师道也不全守旧。差一步——进京。”
萧砚冷笑:“蔡京掌权,枢密院全是他的狗。我一个布衣,提着敌将脑袋挂城头,早惹他嫌。现在进京?不是求见,是送死。”
“所以得名正言顺。”陈无咎看向南边驿道,“朝廷派了特使,查雁门的事。你躲,就是心虚。你迎,拿下信任……就能顺势往上走。”
话没说完,远处扬起黄尘。一队车马从南来,旗写“枢密直递”,前后禁军护着,马蹄齐,刀在鞘里,可杀气压人。
萧砚眯眼细看。忽然发现前头骑手马鞍扣子是反的——这制式少见,神宗朝后期边军斥候防颠才用,后来被蔡京以“形制怪异”禁了。上辈子,他手下神机营统制周侗,就靠这法子夜奔三百里。
他让亲兵扮驿卒,上前送水,故意压低嗓:“雁门那边,火铳三连发,辽兵弓都没拉,全倒了。”
车队顿了顿。车里特使没动,右手却猛地按上腰间旧剑——剑柄磨秃,护手歪斜,正是靖康年禁军校尉专用的“断云”式。
夜里住进忻州驿,萧砚独自在廊下走。月光照着西厢,窗纸一抖,像有人坐着。他推门进去,烛火晃,照出特使脸。
“风起雁门,火不南熄。”他低声说。
那人猛地抬头,眼红,喉结动,半天,声音发颤:“火在人心,哪是风能灭的。”
萧砚单膝跪地,抱拳:“属下萧砚,参见周统制。”
周侗站起来,两手抓住他胳膊,劲儿大得像在试他是不是真人。“你真回来了……雁门那一战,我亲眼见五颗头挂城门,血书贴着。陛下震怒,蔡京压了三天奏报,最后李纲硬闯宫。现在朝里吵翻天,有人说你是义士,有人骂你是乱臣。我奉密令南下,是来查你——可没想到,真是你。”
“陛下怎么想?”
“召兵部连夜开了三回会。”周侗压低嗓,“想整军,可蔡京拿‘无衅启战’拦着,说辽没正式打进来,不能轻举妄动。陛下犹豫,才让我来查实情,带回真话。”
萧砚点头。他知道徽宗信道术,怕打仗,可也不傻。要是打着“复祖制”的旗号,干强兵的实,或许能成。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他说,“拿陈无咎的《强兵三策》当壳子,说讲武塾是太祖讲武堂的遗脉,奏请升军学。不提新,提旧;不提变,提承。陛下好古,说不定动心。”
周侗皱眉:“可你没官职,没人引荐,怎么见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