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商英。”陈无咎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外,手里还攥着那卷纸,“神宗朝参知政事,王安石变法旧人,后来得罪蔡京被罢。他虽讨厌新学,可重实务,跟陛下有旧情。要是他肯引,就能进奏对。”
周侗摇头:“张公闭门十年,不问政事。哪会为个年轻人开门?”
“他躲的不是年轻人。”陈无咎走进来,把纸放桌上,“是他看透蔡京遮天,可没力气翻盘。现在边患露头,朝廷压消息,百姓还不知道要死在哪天——他要是还关门,就是对不起这江山。”
萧砚看着周侗:“你能带我见他吗?”
周侗沉默好久,终于开口:“我明天回京,可以传话。可他要不见,你不许强求,更不能留名。”
“我只要一见。”萧砚说,“话讲完就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侗动身。萧砚站在驿外,看着车队走远,黄尘散尽。陈无咎站他边上,忽然问:“你真信那三策能成?”
“不信。”萧砚收回眼,“可得有个东西,像刀在鞘里,等着时机。你的策子,太露锋,容易折。我取骨头,去皮,拿老法子包上,才能进得了庙堂。”
陈无咎冷笑:“你藏得太深,迟早丢了本心。”
“本心不在纸上。”萧砚望着南边,“在人怎么用。”
三天后,周侗派人密报:张商英答应夜里见,地点在京郊别院偏房,不许带人,不许留名,不许提蔡京。
萧砚启程进京。路上看见的,跟上辈子不一样——市集太平,酒旗飘着,百姓聊天没半句亡国愁。可他知道,这太平薄得像纸,一戳就破。
到京城那晚,细雨刚下。萧砚脱了青灰儒衫,换上旧布衣,跟着周侗钻小巷,过荒园,到了一堵矮墙小门。门开了,一个老头站在屋檐下,白发白须,眼神像铁。
“十五岁的娃娃,也谈兵?”张商英冷笑。
萧砚不答,从怀里掏出《强兵三策》,翻开第一页,手指点着“讲武塾升格为军学”那句,说:“不是废古,是回太祖的老路。”
老头接过,看完,不说话。烛光照他脸,皱纹像刻出来的。好久,他抬头,眼神动了动:“蔡京遮天,可天意未必在他。”
他把纸还回去,说:“三天后,陛下要听边情奏对,你可以准备策文上去。可要是提‘变法’‘革新’,准被群臣围攻。只准说‘复旧’‘整军’。”
萧砚收好纸,躬身:“听您教诲。”
张商英转身要走,忽然停住:“你知道王安石为啥败?”
“太急。”萧砚答。
“也太孤。”老头低声说,“外头没将帅响应,底下没官吏推行,就皇上一个人信,能撑多久?”
他看着萧砚:“你要进庙堂,记住——孤臣能谋一时,众心才能定天下。”
说完,门关了。
萧砚站在雨里,手里的纸被雨水泡出墨痕。周侗递油布,他没接,把策文死死按在胸口。
远处宫墙影影绰绰,屋檐角挂着灯,像星星悬在夜里。
他转身往南走,脚步稳。怀里那纸一角露出“精兵制”三个字,墨在化,没全开,像血要流,还没流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