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撞上的闷响还没散净,外头倒是彻底没了人声,只剩下风刮过河滩石头棱子的呜咽。
宁绣绣靠着土墙,胳膊上那块烙痕突突地跳着疼,提醒她刚才不是做梦。封大脚重新坐回地上,汗珠子顺着他下巴颏往下滴,砸在干土上,没一会儿就洇没了。他闭着眼,眉头拧成个死疙瘩,按着肚子的手背上,青筋虬结着,一跳一跳。
屋里那甜腻腻裹着血腥的热气,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,堵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价……”宁绣绣哑着嗓子,把这字又在嘴里嚼了一遍,又苦又涩,还带着股铁锈味儿。她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巨瓜,最后落在那根被甩在门后、沾了沙土的血纹长藤上。“拿啥换?总得有个掂量。”
封大脚眼皮都没撩,喉咙里滚出半声模糊的气音,像是哼,又像是喘。他另一只垂着的手,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,指尖抠进泥里,留下几道深沟。
宁绣绣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这男人,他的话都埋在沙土地底下,得靠自己一爪子一爪子刨。
她忍着脏腑里火烧火燎的痛,挣扎着挪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南瓜旁边。瓜皮冰冷坚硬,上面狰狞的血纹在昏光里像是活物在缓慢蠕动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瓜皮,激灵灵打了个冷颤。
她想起封大脚刻下的那道竖痕,那个古怪的符号。
标记。价码。
她环顾四周,这破茅屋里除了土炕、烂被、几个破瓦罐,就只剩这满屋子的瓜和那几根枯藤。拿什么当秤?拿什么做砣?
她的目光最后定在封大脚修补好的那个破筐上。筐体用新旧枯藤交错着加固过,边缘被粗糙地收拢,虽然丑,但看起来结实了不少。她心里一动,挣扎着爬过去,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。
筐口不大不小,约莫能装下……小半个南瓜瓤?或许更少点?
就它了!
她刚把这破筐拖到身边,外头就又有了动静。
这次不是敲门,也不是小孩哭,是脚步声,拖拖沓沓,犹豫不决,在门口那片沙地上来回蹭。
宁绣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手下意识攥紧了筐沿。
封大脚按着肚子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爆响,但他依旧没睁眼,只是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门外的人蹭了半天,终于像是下了决心,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苍老得像是被风沙磨透了:“大……大脚侄子……绣……绣绣丫头……”
是封老蔫!他又回来了!
“俺……俺知道先前那话不像样……半块饼子……那是糊弄鬼哩……”他声音哆嗦得厉害,带着哭腔,“俺……俺实在没别的了……就……就一把子力气……俺能给你们刨沙!对!刨沙!俺不要瓜肉……就……就刮点那粘糊汤子……闻着就顶饿……行不?刮一层皮下来就成!”
刨沙?刮瓜皮上的粘液?
宁绣绣胃里一阵翻腾。那粘液灼人得很,沾上就脱层皮,这封老蔫是饿疯了还是不要命了?
没等她吭声,封大脚突然动了。他依旧没睁眼,却猛地抬起那只划拉地的手,朝着门口的方向,狠狠一摆!动作干脆利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。
门外,封老蔫像是被这无声的拒绝抽了一鞭子,噎住了,只剩下压抑的、绝望的抽气声。脚步声踉踉跄跄地远了,还夹杂着模糊的、语无伦次的咒骂,不知是骂这世道,还是骂屋里人的心狠。
宁绣绣攥着筐沿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封大脚这价,开得狠。力气,在这沙地上,是最不值钱的。满村子的人,谁缺一把子力气?可谁又刨得出能结出这种鬼东西的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