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命运跋涉千里,送来的回音。
可正因如此,他更不敢见她。
他怕自己这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,终会引来杀机,连累她如母亲般惨死,被毒、被诬、被弃于雪地,无人收尸。
他猛地将绣帕揉成一团,砸向火盆。
可火焰只燎了边角,那小兔子依旧完好,仿佛在火中微笑。
“少主。”墨影无声出现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,“她在等您回话。”
楚北砚闭眼,良久未语。
而门外,苏灵芝依旧跪坐石阶,药碗未动,身影单薄如纸。
正午时分,雪势未减,反而愈发凛冽。
日头被厚重云层遮蔽,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白雾,唯有主院门前那方石阶,成了风雪中一道凝滞的剪影。
苏灵芝仍跪坐在那里,衣裙早已湿透,紧贴肌肤,冷意如针般刺入骨髓。
她的双膝麻木得失去知觉,唇色泛青,唯有额角那道旧伤,在雪水与血丝的交织下,隐隐渗出新的血痕。
她却仿佛不觉痛楚,只是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那扇门后,是她昨夜亲手捧起颤抖的手、听见压抑呜咽的人,也是此刻将她拒之千里的楚北砚。
周通立于廊下,他挥了挥手,两名粗使婆子端着冷水走来,桶底结着薄冰。
他冷声道:“冲喜的庶女也敢僭越主院?今日不教她认清身份,明日便要爬到少主头上去了。”
冰水倾盆而下,砸在苏灵芝肩头,溅起一片刺骨寒雾。
她浑身一颤,终于跌坐在雪地里,药碗翻倒,碎瓷四散,温热的药汁顷刻被白雪吞噬,只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,像极了未及说出口的心事。
她低头看着那摊消散的药,忽然哽咽出声。
不是哭自己狼狈不堪,不是怨周通冷酷无情,而是望着那扇门,声音破碎却执拗:“你躲着我……是不是怕我也像别人一样,拿了信就装看不见?可我不是!我连她绣的鞋都认得!我……我想替她看看你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她记得昨夜在楚北砚书案边瞥见的那只旧绣鞋,针脚细密,兔毛镶边,左脚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“芝”字,那是她娘独创的暗记,从不外传。
那时她便知,那双鞋,是娘亲手所制,赠予故人之子。
而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为“暴戾”的男人,竟是母亲曾默默牵挂过的少年。
她不是偶然来的。她是循着一条早已断裂的线,一路寻到了终点。
话音未落,那扇沉寂已久的主院大门,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开启。
玄袍染雪的身影立于阶上,楚北砚一步步走下石阶,靴底踏碎薄冰,发出清冷裂响。
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,露出腕间一道陈年疤痕,那是少年时握剑自戕未遂的痕迹,也是他唯一未能斩断的软弱。
他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抚上她额头伤口,指尖触到温热的血,动作微滞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疼吗?”
她摇头,泪水却猝然滚落,顺着脸颊滑入他掌心,滚烫,烫得他心口一缩。
他没有再问,只是忽然将她打横抱起,动作不容抗拒。
她惊得轻呼一声,本能地攥住他衣襟,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:“从今日起,她住栖云堂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”
周通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半步,嘴唇动了动,终究不敢言语。
墨影隐于檐角,望着那相拥的身影,指尖悄然松开紧握的刀柄,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。
苏灵芝伏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膛下的心跳,急促、紊乱,像是被压抑太久的雷鸣,比雪夜更冷,却又比火炉更烫。
她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愿见她,而是太怕见她。
怕她来了,又像那些过往一样,最终死于无声无息的毒药与阴谋。
而此刻,他终于将她抱进了那座久未开启的栖云堂。
堂前匾额斑驳,积雪压檐,门扉开启时发出陈旧的呻吟,似在诉说一段被尘封的过往。
墨影悄然落地,低声唤来几名亲信暗卫:“清扫栖云堂,不得有误。”
一名暗卫在床底擦拭时,指尖忽触到一处凹陷的暗格。
他微微一怔,探手进去,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匕,刃口残缺,柄上刻着模糊的云纹,那是旧年侯府内院才有的绣纹样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