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栖云堂外雪未消,檐角冰棱垂落如剑,寒气逼人。
可苏灵芝却觉得,今日的侯府,似乎与往日不同。
她捧着药膳穿过抄手游廊时,守门的小厮竟未再拦她。
周通也不见踪影,只留下两个面生的婆子在廊下低头扫雪,眼神躲闪。
推门而入,楚北砚已坐在案前,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冷峻,眉心却不再如铁铸般紧锁。
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桌角那盏青铜古灯上,灯身斑驳,刻着繁复云纹,灯芯微弱摇曳,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苏灵芝轻轻将药膳搁下,指尖触到碗沿温热,心也稍稍安定。
她低声道:“今日加了茯苓和远志,安神定魄。”
楚北砚没应声,只是抬起手,缓缓抚过灯盖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。
她没敢再说话,退至门边欲走,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问:“你……为何要替我绣那个帕子?”
苏灵芝顿住脚步,心跳如鼓。
她转过身,见他仍望着灯,可肩线已不再僵硬。
她鼓起勇气,轻声道:“因为……你夜里总睡不安稳。我娘说过,人心若藏了太重的梦,就会被它压得喘不过气。我想,或许有一针一线的暖意,能帮你挡一挡那些冷。”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良久,他才缓缓闭眼,嗓音沉得几乎听不清:“血书……真的存在过吗?”
苏灵芝心头一颤。他知道她在查?还是……梦到了什么?
她不敢贸然回答,只低声说:“我不知道血书是否还在有些东西,越是想烧掉,越会留下痕迹。”
楚北砚猛地睁眼,眸光如刃扫来。
她吓得后退半步
“你懂什么?”他声音冷下,可那冷意里,已少了往日的杀伐决断,多了一丝挣扎。
苏灵芝仰起脸,眼中泛起水汽,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
她知道,此刻若哭了,他又会心软,会把她赶出去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。
可这一次,她不想逃。
“我不懂兵法,也不懂朝堂,可我懂梦。”她声音轻,却一字一句清晰,“柳娘子说过,梦是魂的回响。若一个人不敢梦见的真相,另一个人替他梦见了……那梦,就会变成线索。”
楚北砚怔住。
他死死盯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冷待、被他忽视、却被他默许留在身边的女子。
她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女,不会巧言令色;她也不是胆怯到懦弱,她只是太温柔,温柔得让人忘了她也有骨头,有心,有不肯熄灭的执念。
她退出房间,轻轻掩上门,靠在廊柱上深深喘了口气,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青杏连忙递上披风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您吓死我了!您真该哭一下,他最怕您哭了!”
苏灵芝摇头,嘴角却浮起一丝浅笑:“哭,只能让他心疼一时。可我想让他记住,有个人,愿意替他梦见不敢醒来的梦。”
夜里,她独坐灯下,铺开一张桑皮纸,提笔蘸墨,将白日所思所感细细写下。
栖云堂方向,烛火久久未熄。
夜风穿过回廊,将栖云堂外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,光影在青石板上摇曳如水。
楚北砚立于廊下,玄色大氅裹身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却久久停驻在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纸上,窗影里,苏灵芝伏案执笔,发丝垂落肩头,侧影安静得像一幅不忍惊动的工笔画。
他本该去校场,或是在书房批阅军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