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未明,冷香阁外积雪未扫,荒草掩径。
楚北砚独自一人踏雪而来,玄色锦袍上落了薄雪,肩头却未拂去。
他手中紧握一只褪色的绣鞋,鞋尖银线已黯,却仍可辨出是江南苏绣独有的缠枝莲纹,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穿的一双鞋,据说是她出嫁时亲手所绣,后来便再未离身。
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尘灰簌簌落下,像十年未曾惊动的亡魂终于被唤醒。
楚北砚立于门槛,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屋,供桌倾颓,帷帐朽烂,唯有那盏青铜古灯还静静立在角落,灯芯干涸如枯骨。
他尚未开口,身后却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“少主……”青杏喘着气,搀着苏灵芝跨过门槛。
苏灵芝披着素色斗篷,脸色微白,却眼神坚定。
她手中提着一只青瓷香炉,炉身温润,内盛三支安神香,香料是昨夜她亲手调配。苏合油三钱,龙脑半钱,辅以沉水香与白檀,正是她母亲生前常为病中之人点燃的配方。
“我娘说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空寂的阁中回荡,“这香能引魂归家。”
楚北砚眉心一跳,侧目看她:“你擅闯禁地,可知后果?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没退,反而向前一步,将香炉稳稳置于供桌之前,“我也知道,您今日来,不是只为烧纸。”
他眸色骤深,未再言语。
苏灵芝取出火折,指尖微颤,却仍坚定地点燃香头。
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暖意,缓缓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极特别,初闻清冽,继而温润,仿佛能穿透岁月尘封,唤醒沉睡的记忆。
楚北砚闭了闭眼。这味道……竟与幼时母亲房中一模一样。
香燃至半,忽有风自破窗而入,卷起地上陈年纸屑。
就在此时,楚北砚猛然踉跄后退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
他看见了。
烛火摇曳中,母亲伏在地上,指尖蘸血,一笔一划写下遗书。
火舌已舔上墙纸,浓烟滚滚。
而窗外,一只素白的手悄然伸入,取走了藏于灯芯盒中的信笺。
那只手,戴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那是继母周氏最珍爱的陪嫁之物,从不离身!
“不!”楚北砚怒吼出声,拔剑出鞘,寒光一闪,剑锋直劈供桌!
木屑纷飞,香炉微晃,可那支安神香依旧静静燃烧,青烟如丝,缠绕不散。
苏灵芝没有逃。
她早知会有这一幕。
昨夜她翻遍医书,想起古法中有一法:血书若被火炙封印,遇热则显。
她悄悄将湿帕覆上青铜古灯,又以药炉微火缓缓烘烤灯芯。
不多时,那干枯的灯芯竟泛起暗红,隐隐浮现几行残字
……信已交婉容……
……勿信夫君……
字迹残缺,却如惊雷贯耳。
苏灵芝颤抖着读出声:“‘信已交婉容……勿信夫君……’”
“婉容”是母亲闺名。而“夫君”……是父亲。
楚北砚双膝一软,竟直直跪倒在地。
他仰头望着腐朽的房梁,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“原来……他早就知道……母亲把信交给了他,可他……他袖手旁观!他才是最大的共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