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堂侧,看着她低头理袖,动作温顺,眼神却坚定。
那不是争权夺利的锋芒,而是以柔破刚的智慧,用一碗热汤,一缕药香,一点琐碎的关怀,一点点,瓦解这座冰冷侯府的寒意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雪,或许真的要停了。
可就在此时,林氏悄然退至廊下,
“白露。”声音几不可闻,“去厨房,传话下去……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”
流言如雪后阴风,悄无声息地刮遍了镇北侯府的角角落落。
“听说了吗?那苏家庶女才进门几天,就敢坐主位掌管中馈?”
“冲喜来的命硬之人,本就克夫,如今还妄图掌权,怕是要把咱们侯府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“二夫人多年持家,怎轮得到她一个病秧子指手画脚?”
这些话,原是不经意间从厨房、廊下、绣房传出来的,却句句往苏灵芝耳中钻。
她听着,只低头绣着帕子,指尖稳稳,神色如常。
青杏气得直跺脚:“小姐,她们分明是二夫人的人在挑事!”
苏灵芝轻轻摇头,将丝线咬断,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:“流言伤人,但比流言更可怕的,是藏在饭食里的毒。”
她早察觉了,自今日起,厨房送来的汤羹总比往日慢上半刻,食材也略显杂乱。
她不动声色,命青杏暗中盯着厨房动向。
果然,入夜前,白露鬼祟地溜进膳房后院,与厨娘低语数句,随即匆匆离去。
晚膳开席前,苏灵芝亲自前去“尝膳”这是她新立的规矩,主母未点头,饭菜不得上桌。
汤盅端上来时,她只一眼,便觉不对。
那碗老母鸡汤本该清亮油润,此刻却微微发浊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,像是被什么药粉搅过。
她轻轻放下汤匙,声音温软却不容置疑:“这汤,颜色不对,怕是火候过了。整锅倒进猪食桶吧,别糟蹋了食材。”
青杏一愣,却立刻照办。
片刻后,猪圈里传来一阵躁动,几头肥猪先是狂奔,继而抽搐倒地,口吐白沫。
堂前众人哗然。
苏灵芝缓缓起身,取出随身银针,在众人面前一一插入剩余菜肴。
唯有那碗汤有问题
她抬眸,目光直直落在白露身上,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如刃:“二夫人教的规矩,我记住了,毒,要藏得深。可查毒的法子,我也学会了。”
白露脸色煞白,膝盖一软,险些跪下。
林氏闻讯赶来,强作镇定:“不过是一时疏忽,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?苏氏未过礼,便擅断仆婢,未免太过。”
“疏忽?”苏灵芝终于抬眼,目光清澈如雪后初晴,“若真是疏忽,怎会偏偏选在今日第一餐?若真是意外,猪又怎会中毒?二夫人,您教我的规矩里,可有一条是‘以命试错’?”
林氏语塞,终是无言以对。
这一夜,镇北侯府的风,终于稍稍平息。
而栖云堂内,炉火正旺。
楚北砚批阅军报至三更,忽觉寒意退散,屋内暖意融融。
他抬眸,见苏灵芝披着薄袄立于炉边,正小心翼翼将一方新绣的帕子塞进他常坐的椅垫夹层。
她似有所觉,回头一笑,眼底映着炉火,温软如春水:“我给你把家烧暖了,你别再一个人熬。”
那一瞬,仿佛有某种沉寂多年的冰层,在胸腔深处悄然裂开。
他忽然起身,几步上前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之大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……以后,不准再跪雪地。”他声音低哑
她没问那夜她昏迷后他是否也跪在雪中,没问他袖口的血从何而来,只是轻轻回抱,将脸贴在他心口,听那黑袍之下,终于不再冰冷的心跳。
窗外,墨影悄然现身檐角,低声传令:“北境军令已启,三日后,少主亲征。”
她望着楚北砚伏案的背影,指尖轻轻抚过绣囊边缘,眸光微动。
风雪未歇,人心未定,而有些真相,正藏在旧物深处,静静等待被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