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栖云堂的檐角还挂着细碎的霜花。
苏灵芝跪坐在矮凳上,膝盖上的旧伤随着动作一阵阵抽痛,可她没吭声,只是咬着唇,将一剂药小心倒入砂锅。
她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那远在三百里外的人,是否也能感应到这一缕药香升腾?
青杏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:“小姐,让奴婢来吧,您的腿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她抬手止住,声音软却坚定,“这是他走前喝惯的药,我得亲自看着火候。少一分则药力不足,多一分则苦得难咽。他本就不爱吃药,若再不对味,只会更伤身。”
她说着,指尖拂过砂锅边缘,确认温度。
灶火映在她脸上,照出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,昨夜她几乎未眠,翻遍医书,只为确认这剂温阳回逆汤的配方是否稳妥。
“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栖云堂。”她忽然低声道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说给青杏听,“那一眼,我看懂了。他在看这屋里的灯,看这灶上的火,看有没有人……还在等。”
青杏鼻子一酸,忙低头去整理柴火。
苏灵芝轻轻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所以,香不能断,饭不能凉,火……得一直旺着。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苏合油,滴入炉中。
香气氤氲而起,带着沉静温润的暖意,缓缓弥漫在整个堂屋。
“他说过,这味香,像江南的春晨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却泛起湿意,“我原以为他从不在意这些,可原来,他都记得。”
与此同时,侯府正堂。
林氏端坐主位,一身素青锦缎,发髻一丝不苟,神情温雅如常。
她面前站着各房管事嬷嬷,个个低眉顺眼,却暗自观望。
“少主远征,北境战事未定,内宅不可无主。”她声音柔和,却字字有力,“苏氏虽为正妻,到底年幼体弱,如何能日日操劳中馈?若累出个好歹,岂非让少主忧心?”
王嬷嬷立刻附和:“二夫人说得是。栖云堂如今事无巨细都要苏姑娘亲力亲为,连药膳都亲手熬,这般辛苦,怕是撑不了几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似是认同,又似在等待一个信号。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众人回头,只见苏灵芝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缓步而入。
她穿着藕荷色褙子,发髻简单绾起,脸色略显苍白,脚步微滞,却走得极稳。
她没有走向主位,而是径直走到林氏面前,双手捧着一碗姜汤。
“二夫人。”她声音清软,如春溪流淌,“天寒露重,您召集众人议事,辛苦了。这碗姜汤刚熬好,您先暖暖身子。”
林氏一怔,目光落在那碗上,热气腾腾,姜香扑鼻,显然刚出锅不久。
她迟疑片刻,伸手接过。
指尖刚触到碗壁,便觉一阵微烫,几乎要缩手。
可她不能退,只能稳稳接下。
就在她低头欲饮时,忽觉碗底有异。
轻轻一瞥,竟见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她不动声色,借着衣袖遮掩,悄然抽出,藏入袖中。
抬头再看苏灵芝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却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。
“家若乱,心难安。”苏灵芝轻声道,仿佛只是随口解释,“少主走前,亲口对我说的。所以我不敢懈怠,也不敢推责。这中馈,我接了,就会做到他回来那天。”
她原以为这小姑娘不过是靠着楚北砚的庇护才站稳脚跟,不过是个爱哭的软性子,不足为惧。
可此刻,她竟从那柔弱的身形里,看出了一股不容轻侮的韧劲。
她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低头,将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喝尽。
汤很烫,她喝得慢,却一滴未洒。
当夜,月隐云后。
栖云堂的灯仍亮着。
墨影如影子般落在屋檐,翻身入院,动作轻如落叶。
他手中紧握一封密信,封口漆印未干,显然是刚从军中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