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外,天地苍茫,一望无际的雪原吞噬了所有痕迹
楚北砚披着玄色大氅,肩头落满寒霜,眉宇间凝着久战未歇的疲惫,眸光却依旧锐利如刀。
连日鏖战,敌军虽退,己方亦伤亡惨重。
士气低迷,粮草将尽,北境的冬天从不给人喘息之机。
他走过一顶低矮的营帐,忽闻里头传来断续低语。
“你说……少主夫人真像传言那样好?”
“怎会是假?我堂兄家就在北境边上,前日竟收到一车米面,还有一封手写信,落款是‘镇北侯府苏氏’。听说她每日焚香,为阵亡将士祈福,连灵位都亲自摆过。”
“啧,咱们少主不是最厌烦这些妇人干政么?怎由得她胡来?”
“你懂什么?那信上写的是‘你们的儿郎不是孤身一人’……我娘昨夜烧了那信,边烧边哭,说这世上总算还有人记得她儿子是为国捐躯。”
声音戛然而止,察觉有人靠近,帐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楚北砚站在帐外,脚步未动,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掀帘,只是静静立了片刻,任风雪扑面。
回到主帐,案几上,墨影昨夜带回的油纸包静静躺着,已被拆开一角。
他迟疑片刻,终究伸手取过那方帕子“雁归图”。
红线密密缝就,双雁穿云破雪,飞向一盏暖灯。
片刻后,他从怀中取出那一小包安神香,是栖云堂惯用的苏合油与沉水香混合而成。
他素来不信这些香烛之物,可今夜,却鬼使神差地点燃了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帐中盘旋,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。
刹那间,仿佛有烛光摇曳,映出那间江南小院般的栖云堂。
她坐在灯下,膝上搭着未完成的衣裳,眼睫低垂,神情专注。
那一瞬,铁血铸就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。
原来有人真的在等他回家。
而此时,千里之外的镇北侯府,苏灵芝正跪在正堂冰冷的地砖上。
林氏高坐主位,脸色铁青:“你可知你做了什么?军属抚恤自有朝廷律例,你一个内宅妇人,擅自施米送粮,还打着‘苏氏’之名,是想收买军心,越俎代庖?”
苏灵芝低着头,她声音轻,却一字一句清晰:“我不懂军政,也不知律例。可我知道,北境的雪夜里,有个老妇人抱着儿子的战报哭了一夜,只因灶冷无米,连碗热汤都端不出。”
她顿了顿,咬住下唇“我知道少主每夜咳血,是因为心太冷。若身后无人替他暖着心,他又凭什么在风雪里死战不退?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林氏怒极反笑:“你这是在责怪侯府不仁?”
“我不责怪任何人。”苏灵芝缓缓抬头,眼中已有泪光,却倔强未落,“我只问一句,若换成是您的儿子在前线拼命,您愿不愿有人替他母亲送一碗热饭?愿不愿有人替他妻子点一盏灯?”
她膝伤未愈,跪得久了,血已渗出裙底,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林氏目光落在那抹血迹上,她看着这个一向怯懦爱哭的庶女,忽然发现,那双眼里竟没有惧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。
良久,她闭上眼,挥了挥手:“……随你。”
苏灵芝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。
次日清晨,老张带着三辆粮车驶出侯府,车前高悬灯笼,上书“镇北侯府·苏氏赠”六字,红纸未覆,火光不灭。
青杏捧着一叠亲笔信紧随其后,每封信末都缀着一行小字:
“少主在前线拼命,我在后方守家。你们的儿郎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而在雁门关主帐中,楚北砚正凝视着案前一卷军报。
香已燃尽,余烟散去。
可那盏灯,仿佛还在某个地方摇曳。
墨影策马归来时,天光尚暗,肩头覆满霜雪。
他自暗卫营疾步而入,靴底踏在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,惊醒了守夜将士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