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帐帘幕掀开,一股寒气卷着雪沫扑入,楚北砚正伏案批阅军报,
“少主。”墨影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属下走遍北境七镇,每户军眷门前……皆悬一灯。”
帐中烛火微微摇曳,映得楚北砚眸色深沉。
“灯?”他抬眸,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铁甲。
“是。”墨影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小纸灯,已有些破损,边角焦黑,显然是经了风雪与烟火。
“百姓称其为‘苏氏灯’,说是镇北侯府那位少主夫人派人送去的米粮油布里夹着灯纸和信笺。他们……不敢忘恩。”
楚北砚接过那盏灯,指尖抚过纸上一行娟秀小字:“你们的儿郎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那一刻,他仿佛看见栖云堂前,她踮脚将灯笼挂上檐角,冻红的手指笨拙地系着绳结;又似听见她在雪夜里喃喃自语:“他怕黑,我多点几盏,他总能看见。”
良久,他缓缓将灯置于案头,提笔蘸墨,在最新一道军令末尾添上一句
“家书已递。”
当夜,楚北砚破例召集群属,亲点名单,命人将三百二十七户阵亡将士家属一一请入军营偏帐。
他披甲未卸,亲自执银盘,将抚恤银两逐户递上,每送一家,便低声道一句:“令郎忠烈,山河共记。”
有人老泪纵横,叩首不起;有人捧银呆立,泣不成声。
而他,在最后一份军令上郑重加注:
“吾妻所赠米面灯火,皆出自私库,非占军资。若有异议,唯我一人承责。”
三军闻之,震动如雷。
士卒们围在营火旁传颂此事,有人哽咽:“少主夫人不识刀剑,却比谁都懂咱们的命。”
也有人说:“从前只道少主冷血,如今才知,是他心里早有人暖着。”
军心悄然凝聚,如冻土之下暗涌的春泉。
而千里之外,镇北侯府的栖云堂内,炉火将熄。
苏灵芝正守着药罐,汤汁微沸,药香弥漫。
她低头搅动,忽觉心口一阵剧痛,似有千斤压落,呼吸一窒。
手中青瓷碗脱力坠地,“啪”地碎裂四溅,黑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。
她怔在原地,向感觉到什么,泪水无声滚落。
北方,极寒之地,楚北砚正率轻骑突袭敌营。
箭雨如蝗,一支流矢斜掠胸前,护心甲银丝崩裂,内衬布帛上“一直等”三字赫然染血。
他闷哼一声,身形晃动,却仍死握缰绳不倒。
“少主!”亲兵惊呼。
他唇色发白,意识渐沉,望向远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灯火长线,喃喃:“灯……还在吗?”
墨影策马护侧,抬头望去,雪原尽头,那一盏盏红灯如星河铺展,穿越风雪,绵延不绝。
他红了眼眶,声音哽咽:“亮着。一路向北,全是她的灯。”
与此同时,栖云堂外,老张正带着两个小厮,在府门两侧高高挂起第四十九盏灯笼。
竹骨纸皮,火光温润,灯下红纸写着四个字
“等你回来。”
苏灵芝跪坐在碎瓷片旁,泪流满面,却不知为何,心头那抹不安久久不散。
她抬手抹去泪水,望向庭院深处。
冷香阁的方向,隐约传来脚步声,似有人夜中密会。
而廊下,一名仆妇匆匆走过,袖中露出半张拜帖,上书“周通”二字。
林氏近日频频召见府外之人,又下令修缮那座尘封多年的冷香阁,说是“旧屋不宜久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