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掌心的永昌竹笔微微发烫，笔杆上那道血色纹路像是刚被烙进木纹里的符。他没看它，只盯着楚明河的眼睛。
左眼还像从前那样，清明得能映出人影；右眼却布满血丝，瞳孔边缘泛着黑气，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，正一寸寸扩散。
“师父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昨夜咳的血，是冲着谁去的？”
楚明河没动，也没答。他站在竹林边缘，白衣在风里纹丝不动，仿佛连呼吸都停了。可沈砚看见他袖口的竹简动了一下——那卷《文心雕龙》残卷，本该由他亲手交给自己，如今却像活物般在师父袖中蠕动。
他握紧了笔。
笔尖一缕金芒渗出，照在楚明河脸上。光影划过，左半边仍是熟悉的慈和，右半边肌肉却不受控地抽搐，嘴角咧开一道不自然的弧度，像是有人在皮下扯线。
“你体内的东西，”沈砚再往前半步，“不是文修该有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竹简破袖飞出。
在空中展开的刹那，纸页染血，层层卷曲成蛇身，墨字化鳞，血丝为筋，一头扎进月光里，竟凝成一条丈许长的文气巨蟒！
蟒首悬在半空，七寸处浮着一行小字——“裴雪衣”。
沈砚瞳孔一缩。
那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前世她死在腊月风雪里，手里攥着半张琴谱，上面有个“雪”字。如今这名字竟刻在一条由文气怨念凝成的蛇身上，像被谁抽了魂，钉在祭器上做引。
巨蟒张口，腥风扑面。
沈砚横笔一斩，文气凝剑劈向蛇颈。剑锋触鳞的瞬间，他察觉不对——那些鳞片不是死物，每一片都浮着名字，有他认得的，也有不认得的，全是书院往届弟子。而名字底下，透出暗红血渍，像是被什么生生吸干了才扔在这蛇皮上。
剑光被吞噬。
文气反噬，震得他虎口崩裂。血顺着笔杆往下淌，滴在地面时竟被蛇影吸走，化作一声低笑。
“沈砚。”楚明河开口，声音却不像他自己，“你写的每一个字，都在喂养它。”
沈砚没答。
他盯着蛇腹上母亲的名字，忽然收剑，反手抽出袖中那截染血的布料——昨夜从袖口撕下的毒纹残片。毒性还在，暗金纹路随心跳起伏，像有脉搏。
他咬破指尖，将血抹在布上，然后猛地甩向巨蟒七寸。
血布贴上“裴雪衣”三字的刹那，蛇身剧震。
不是因为痛，是因为认。
那毒性与祭文同源，本是一体两面。如今以血为引，竟让蛇腹里的怨念起了冲突。鳞片开始一片片剥落，露出底下腐烂的文心残渣。
沈砚趁机并指为笔，在空中疾书。
不是大开大合的破阵文，而是前世抄经十年练出的蝇头小楷——《孝经》首章，字字如钉，打入蛇身裂缝。
巨蟒嘶鸣，蛇尾扫断三根竹子。
可就在它欲扑再咬时，琴音来了。
不是《平沙落雁》，也不是《清毒论》的节奏，而是《轮回引》的最后一段——裴婉娘从没弹完过的终章。
音波如刀，金光破空。
巨蟒双眼瞬间失焦，蛇口大张，沈砚被震得倒飞出去，后背撞上石壁。他在空中就看清了——裴婉娘站在十步外，十指翻飞，琴弦只剩一根，却将整首曲子弹得像是千万人齐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