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指尖还沾着血，是刚才抹去唇边那道裂口时留下的。血没干透，被夜风一吹，黏在笔杆上发涩。他没甩，任它贴着指腹，像块褪不掉的旧疤。
破庙的门歪在墙边，半片门轴还卡在土里。许鹤安一脚踹开挡路的香炉，铜屑从袖口洒出来，落在供桌前那层灰上，像撒了一把锈钉。裴婉娘没进屋，抱着琴匣站在门槛外，第七根弦在箱缝里嗡了一声，她立刻抬手压住。
“有东西。”她说。
沈砚跨过门槛，半卷《文心雕龙》从怀中取出，往神像底座一压。书页轻颤，一股文气顺着石缝钻进去，蛛网簌簌落下，几片烧尽的纸灰从梁上飘下，落地时化成粉末——是符纸残留。
“天机阁的追踪灰。”许鹤安弯腰捻了捻，抬眼看向供桌底部。
桌腿内侧，一道阴刻云纹清晰可见，中间嵌着“天机”二字，刀痕很新，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。他冷笑一声，抬脚踢翻供桌。木板砸地，尘土扬起，那行字正对着庙门方向，像在等人进来。
裴婉娘这时才迈过门槛。琴匣刚放稳，箱角那丝黑气又冒出来，第七根弦自动绷直，嗡鸣不止。她正要抬手，忽见老乞丐从神像后爬出来，披着破麻袋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他走到火堆边，伸手烤火，袖口一抖，三根鹤羽飘了出来。
羽毛落地，羽根朝上，清清楚楚一个“徐”字。
裴婉娘瞳孔一缩，没动。沈砚却已上前一步，脚尖轻轻一挑，羽毛翻起，他盯着那字看了两息，收回目光。
老乞丐咧嘴笑了，牙都没剩几颗：“小哥，你这笔……和二十年前那个书生的一模一样。”
沈砚没应，只将笔往袖中一收。
老乞丐却不依不饶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，倒映着火堆里腾起的青烟：“他也是这么站着，笔尖朝下，写了一个字——地，就裂了。”
许鹤安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北境。”老乞丐咳嗽两声，喉咙里像卡着碎石，“那年冬天，有个书生在边城废墟写了篇《祭天文》，字字带血。写完，天黑了三日，地下裂出一条缝，冒出黑烟。有人说，那是文渊开了口。”
沈砚的笔尖微微一颤。
他不动声色，指尖一弹，一滴墨落入火堆。墨遇火不燃，反而腾起一股青烟，烟柱笔直，在空中凝成四个小字：二十年前。
老乞丐眼神一滞，盯着那烟，嘴里哼的曲子变了调。
裴婉娘立刻察觉，断弦轻拨，一声无声的音波扫过火堆。烟柱晃了晃，老乞丐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指缝间渗出黑血，滴在灰里，发出“嗤”的轻响。
“他们挖开了文渊……”他喘着气，枯手猛地抓住沈砚的袖子，“用百万学子的心火……炼文魂……”
许鹤安一把将他推开，罗盘从围裙里取出，裂纹处青光溢出。他咬破指尖，血抹在裂口，罗盘嗡鸣，一道光幕投在墙上——老乞丐的影子被拉长，影子里浮现出记忆碎片：雪夜，边城，一个书生跪在废墟前，笔尖滴血，写下“祭”字的瞬间，大地震颤。
“是他。”沈砚低声道。
楚明河。
老乞丐突然剧烈咳嗽，整个人蜷在地上，嘴里吐出的不是血，是黑灰。他抬起手，掌心浮现一道血色文纹，形状像锁链，正与沈砚右臂的旧伤隐隐呼应。
“那天……不止他一个人。”老乞丐喘着，“还有个穿白袍的女人，抱着琴……她想阻止，可书生说——‘文道已死，唯有血祭，方可重燃’。”
裴婉娘的手猛地一抖。
琴匣震了一下，第七根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。
许鹤安盯着罗盘，脸色变了：“不对劲。”
他抬手将罗盘举到窗边。残月照在铜盘上，裂口处的青光忽然剧烈跳动，指针脱离盘面，悬在半空，指向庙外北方。
“不是一股文气。”他声音发紧，“是三股，同时动了。”
沈砚立刻转身，笔尖文气凝聚，正要写《遁》字，裴婉娘却先一步抬手，断弦连拨三下。琴音无形，却在庙内形成一层光幕，将三人罩住。
“有人在听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