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退去时,沈砚的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支断笔。
沙粒黏在伤口上,每动一下都像有铁砂在磨骨头。他撑起身子,右臂垂着,整条胳膊从肩到指尖没有知觉,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筋。潮水带走了浮空舟的残骸,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文气余温。
“咳——”许鹤安趴在一旁,肩窝里的罗盘卡着半截碎骨,铜壳已经被血泡得发黑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缝间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,“还能动?”
沈砚没答,只把笔换到左手,指尖发力,笔杆在他掌心转了半圈。
这就够了。
裴婉娘跪坐在礁石上,凤鸣琴横在膝前,琴身裂了一道缝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过。她十指微颤,不敢碰弦,怕一拨就会散架。魂体不稳,连呼吸都像风中残烛。
“东南。”许鹤安咬牙把罗盘从肉里拔出来,指针早已不动,但外壳残留的热感还在往一个方向偏,“那边是越州城。”
沈砚点头,左手蘸海水,在湿沙上写了个“问”字。
文气极弱,只激起一圈涟漪。远处渔网下蹲着个老头,猛地抬头,眼神一震,脱口而出:“你们也是来看蟠龙阁的?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“蟠龙阁?”裴婉娘轻声问。
“郡守下令修的,说是要镇海眼。”老头摇头,“可征了三千民夫,连童男童女都抓去垫基脚。昨儿又倒了三层,压死二十多个,今早又重打地基……说是非得用‘纯阴纯阳之体’锁住龙脉。”
沈砚瞳孔微缩。
他记得这种说法——二十年前归墟祭坛初建时,也用过一模一样的理由。
“带路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老头摆手:“不敢去!守卫拿符刀,见人就砍!那碑林夜里会哭,谁听谁疯!”
沈砚没再问。左手执笔,在沙地上缓缓写下“路”字。最后一笔落下,文气虽淡,却让老头脚下一滑,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带你们绕后山。”他哆嗦着说。
越州城外五里,蟠龙阁工地如一座巨兽趴伏在荒坡上。
高耸的木架撑起未完工的楼体,九层飞檐全用黑木搭建,檐角不挂铃,而是钉着铜片,风一吹就发出刮骨似的响。最诡异的是地基周围,立着一圈血红色石碑,排列成环,碑面刻满扭曲符文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许鹤安蹲在坡后,盯着碑底一角:“那是我许家的铸器纹……但被改过了。”
“改成了引魂阵。”裴婉娘低声道,“和归墟底下那种不一样,这个是活祭用的。”
沈砚盯着碑林中央那根主柱,柱身缠着铁链,链子末端连着两个小笼子。一个关着男孩,约莫十岁,瘦得只剩皮包骨;另一个是女孩,蜷缩着,头发遮住脸。
“今晚动手。”他说。
夜色刚沉,守卫换岗。
裴婉娘拨动琴弦,音波模拟出孩童抽搐的喘息。巡逻的兵卒刚靠近笼子查看,许鹤安已从地下钻出——他用罗盘残壳划开土层,借铸器师对地脉的感知潜行至碑底。
他手指抚过碑脚,果然摸到一道暗槽,里面嵌着半枚青铜齿轮,正是《天工开物》中记载的“锁魂机枢”。
“他们在用活人当阵眼。”他低声传音,“每块碑底下都连着地钉,钉子穿过童男童女的脚心,钉进地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