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门在许鹤安身后合拢的瞬间，密道里的风停了。
空气变得黏稠，像是浸过水的棉布裹在脸上。沈砚左手笔尖一颤，山河墨在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又像是在退缩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道。
前方不是空的。有声音，从地底深处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却又整齐划一。
诵经声。
不是佛经，也不是道藏，是种拗口到几乎不成音节的咒语，每一个音都像在撕裂喉咙。百人齐诵，声浪层层叠叠，撞在青铜壁上不散，反而越聚越浓，化成黑雾，从密道尽头缓缓涌来。
裴婉娘袖中琴弦猛地一震，崩断一缕，青色琴韵还没散开就被黑雾吞了进去。
“这经……在吃东西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不是文气，是写文章时那股‘念头’。”
沈砚没答，笔尖点地，默念《正气歌》前四句。文气凝成薄刃，如刀锋探出，切入黑雾。
刀锋刚进，就听见“滋”的一声，像是热铁浇了冷水。墨刃边缘开始发黑、卷曲，迅速腐蚀。但就在断裂前，刀锋斩断了一缕经音——那声音一断，黑雾里立刻浮出一道血色符链，一闪即没。
“反文祭阵。”沈砚眼神一冷，“拿童子纯念当柴，烧天下文心。”
许鹤安喘了口气，右掌还在发烫。他刚才那一掌拍下去，文气炸开，门开了，可现在整条右臂像被火煨过，动一下都疼。他低头看掌心，符纹还在，但颜色暗了，像是烧尽的炭。
“我还能撑。”他说，“刚才那股气，不是文气，是祖上传下来的‘活器引信’。它认得这地方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把笔收回袖中。他右手还废着，左手执笔，力道差三成，写大文章会断气脉。但现在没得选。
三人往前走。
黑雾越来越厚，经声如针，扎进耳膜。每走一步，沈砚都感觉胸口发闷，像是有东西在吸他的念头——不是体力，不是灵气，是那种写文章时“非写不可”的执念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文修靠文气，文气靠文心。文心一塌，笔都拿不稳。
密道尽头豁然开阔。
祭坛中央，百名童男童女盘坐成环，每人眉心嵌着一粒青玉，嘴巴开合，诵着那诡异经文。黑雾从他们头顶升起，缠绕成柱，直通祭坛穹顶。那里刻着巨大的符阵，正一点点吞噬黑雾，再转化成某种更阴冷的东西，顺着地脉往下渗。
沈砚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文道根基的脉络图。有人在用这阵，抽天下读书人的文心，炼一把锁。
“他们在铸的不是器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是文道的棺材。”
裴婉娘突然抬手，琴弦在袖中断了第二缕。黑血从指尖渗出，滴在地面，竟“嗤”地冒起青烟。
“琴魂在痛。”她咬牙，“这经文……噬的是‘道心’。再听下去，我连《安魂引》都弹不出来了。”
许鹤安盯着那些孩子，眼眶发红。他们穿着许家匠童的粗布衣，袖口绣着家族暗纹。这不是随便抓的民夫，是早被藏在这里的祭品。
他右手抬起，掌心符纹又亮了一瞬。可这次不是他主动催动，是地下的青铜纹在拉他。
“这阵……用我们许家的血做引。”他嗓音发哑，“每一代匠师死了，血就灌进地脉，养这鬼东西。”
沈砚眯眼：“那你还能破？”
“能。”许鹤安咬破手指，血滴在掌心，“但得有人挡住那经声。不然我画到一半，心神被吸了，就成了第八具干尸。”
沈砚点头，左手执笔，蘸了袖中残墨。
“我写《正气歌》。”
话音落，笔走龙蛇。
“天地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——”
第一句出口，文气如刀，劈开黑雾。墨字悬空，金光暴涨，像一把巨刃横扫祭坛。经声戛然而止三息，百名孩童动作一僵，眉心青玉裂开细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