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盘炸了,碎片扎进许鹤安掌心,血顺着残壳往下淌。那根指针却没落,悬在半空,直挺挺指着水晶棺底。
沈砚站在原地,左手虎口裂到皮肉翻卷,山河墨垂在指尖,笔锋上的墨迹已经干了。右手还僵着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冻住。他没动,眼睛也没眨,就盯着那具棺材——裂痕在收,一道一道,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缝。
“它在修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许鹤安突然抬手,用血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符。不是完整的图,只是半截残纹,可刚画完,棺身周围的禁制就暗了一瞬,像是喘了口气。
沈砚立刻抬笔,不落纸,悬空写了个“观”字。文气从眉心涌出,眼前一黑,又一亮。他看见了。
棺里有人影,半透明,穿白衣,手里抱着一卷竹简。左脸是楚明河,慈眉善目,是他当年在文心书院第一次见师父时的模样;右脸却像是被火烧过,皮肉扭曲,嘴角咧到耳根,笑得不像活人。
“砚儿。”那影子开口,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,一个温和,一个嘶哑,“你该叫我师祖。”
沈砚没应,文心却猛地一颤,前世记忆翻上来——落榜夜,破庙火起,他被人拖进角落,听见有人说:“这书生记性好,可惜不识抬举。”那时他以为是权贵灭口,现在想来,那声音……有点像眼前这个右脸的调子。
裴婉娘忽然抬手,断弦在袖中颤了一下。她没弹琴,只是把指尖搭在沈砚后颈,一缕极细的琴音顺着血脉钻进去,像根线,把他散开的神志拉了回来。
“他在读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是看,是读。你写过的每一个字,他都在翻。”
沈砚咬住后槽牙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东西在碰他的文心,像有人拿刷子蘸了冰水,一下下刷他脑子里的文章。《正气歌》的句子自己往外冒,接着是《策论六章》,再往后……是他重生后写的第一篇《破庙焚书录》。
那是他记仇的开始。
影子笑了,右手一扬,半卷《文心雕龙》飞了出来,泛着暗金光。沈砚怀里那半卷立刻震颤,差点自己蹦出来。两卷残书隔着空气相吸,文气绞成漩涡,直往他识海里钻。
“住手。”他低喝,右手猛地按住胸口,精血涌上舌尖,一口咬下。血喷在怀中残卷上,那书页抖了抖,硬生生停住。
可漩涡还在。
裴婉娘闭眼,把最后一根断弦缠上沈砚的笔尖。她没力气了,魂魄像风中残烛,可还是拨了一下。
“铮——”
一个音,不成调,却像刀劈开雾。音波撞上文气丝线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影子被震退半步,白衣晃了晃。但他没怒,反而笑得更开。
“砚儿,你以为他是为你好?”他轻声说,右脸的嘴几乎咧到耳后,“那半卷书……本就是我放的。”
沈砚瞳孔一缩。
记忆倒流——十三岁那年,楚明河临终,把他叫到床前,handedoverthehalfscroll,said:“文道虽衰,唯心可燃。”那时他以为是托付,是传承,是师父最后的期望。
现在听来,像是一句引子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沈砚声音冷到底。
“我是。”影子说,“一半是。另一半……早被你当师父祭了香。可我不怪你。毕竟,没有你念的那些文章,我也醒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文道将绝,唯有血祭,可续长生。”
话落,身影淡去,只留下一缕回音,钻进地缝。
沈砚站着没动,右手还按在残卷上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低头看,墨丝从笔尖垂落,沾了血,断了一根,掉在地上,蜷成个“心”字。
裴婉娘喘了口气,扶住他肩膀。她脸色白得像纸,袖中断弦只剩半截,青光早散了。
许鹤安蹲在地上,用没伤的左手捡起一块罗盘碎片。铜壳裂成两半,内里刻着许家祖纹,和地脉图上的那一道,一模一样。
“他不是想杀我们。”许鹤安忽然说。
“是想读。”沈砚接上,“读我的文心,读我记的每一篇文,每一笔写法。他要的不是命,是道统。”
裴婉娘指尖轻颤,碰了碰地上那根血墨丝。它还在动,像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