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指尖还在发麻,山河墨的笔杆被血和灰糊住,滑得几乎握不住。他没去擦,只是把笔尖往眉心一抵,冷意顺着识海扎下去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。
幻境里那三十六盏黑灯灭了,可他知道,真正的火还没熄。
巷口的金焰还在爬,贴着墙根,咬着黑雾。裴婉娘靠在对面墙,断弦搭在膝上,指节泛白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变了——刚才那虚影,不是幻觉,是钩子,专门钓她魂的。
许鹤安躺在地上,胸口那道血痕像活了一样,往四周爬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手却猛地抬起来,死死攥住沈砚的袖子。
“罗盘……”他喘得像破风箱,“给你。”
沈砚低头。那块青铜罗盘早碎了,裂成七片,边角卷曲,指针歪在一边,像是废铁。他没接。
“你快不行了。”他说。
许鹤安咧了下嘴,血从嘴角淌下来:“废话……所以我才现在给。”
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探进怀里,掏出一块布包。布是粗的,洗得发白,边角还缝着歪歪扭扭的针脚。他抖开,里面是罗盘最后一片残片,沾着干涸的血。
“我爹……留的。”他声音越来越低,“不是用来指路的……是……认亲的。”
沈砚瞳孔一缩。
许鹤安没看他,眼睛盯着头顶的灰墙,像是在数裂纹:“他说……许家七代铸器,不拜天,不敬神,只信一个‘正’字。谁要是背了这个字,罗盘就不认他。”
他咳了两声,血沫子喷在布上。
“你刚才……怎么知道我爹在围裙上刻了‘正’字?”
沈砚没答。
他知道不能答。一答,就是破绽。幻境里看到的,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给恶念递刀。
他只是低头,把山河墨往地上一划,墨迹未干,写下两个字——“许正”。
字一成,地面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是符文在动。那些被香灰和血糊住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,开始发烫。墨迹渗进去,像活物一样往深处钻。
罗盘碎片猛地一颤。
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七片残片从许鹤安怀里、从地上、从沈砚袖口里飞出来,在空中拼成原形。指针“咔”地一震,从死寂中活了过来,缓缓转动,最后死死钉在西北方向。
嗡——
一声低鸣,像是铜钟被风吹过。
许鹤安睁大了眼,死死盯着那指针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去……寒山寺……那里有……”
头一歪,手垂了下去。
沈砚没动。他知道人还没死,只是气断了。这种事他见得太多——心没停,只是被压住了。
他抬手,把罗盘塞进怀里,顺手扯下许鹤安围裙的一角,叠好,塞进自己袖中。
“你爹的字,我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你也得活着认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的金焰突然一抖。
黑雾退了,不是溃散,是主动后撤。雾中走出一个人,白衣胜雪,右手拿着半卷竹简,左脸慈和,右脸扭曲,耳后一缕黑气像蛇一样盘着。
楚明河的恶念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笑了,声音像两把刀在互相刮,“一个死人留的破罗盘,你也信?”
沈砚没理他,转身把山河墨塞进裴婉娘手里:“能撑住吗?”
裴婉娘手指还在抖,但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别让他靠近许鹤安。”沈砚站直,笔尖点地,“我去会会这个‘师尊’。”
恶念歪了歪头:“你还记得‘师尊’两个字怎么写?上一回,你可是在幻境里跪着接的残卷。”
沈砚冷笑:“你也记得‘人’字怎么写?上一回,你可是用三十六个铸器师的血,把‘人’字写成了‘祭’字。”
他笔锋一转,袖墨挥洒,在身前写下《平妖策》第一句——“天地有正气”。
字一离手,墨迹腾空,化作千柄细剑,剑尖齐刷刷对准恶念,悬在半空,嗡鸣不止。
恶念眯了眼:“文气凝形?就凭你这点残血?”
“不靠文气。”沈砚笔尖一挑,“靠的是,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
他猛地一顿笔,千剑齐发,如暴雨倾下。
恶念抬手,黑雾凝成屏障,剑撞上去,炸成墨星。可就在这一瞬,沈砚左手已在地上补了一笔——“许正”二字重写,墨更深,力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