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尽头的笑声戛然而止,纸页翻动的声音却越来越密,像是有人在暗处一页页撕着经书。
沈砚脚步未停,山河墨悬于身前半寸,笔尖微光扫过两侧墙面。那些歪字被墨气一照,立刻泛起焦痕,原本篡改的“应勿还”三字边缘开始卷曲发黑,露出底下压着的原句——“应勿缓”。
许鹤安跟在后头,右臂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青砖上,刚沾地就没了踪影,仿佛地面会吸血。他咬牙低声道: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,走得太顺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忽然开阔。
地宫中央立着一座三人高的青铜鼎,鼎腹浑圆,表面刻满交错纹路,细看竟是无数细小手掌印叠压而成,层层叠叠,像是一群孩子被硬生生按进铜皮里。十二具孩童骸骨围成一圈,盘膝而坐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每具骨节间都钉着一根铜钉,钉尾连着细线,通入鼎底火焰之中。
幽蓝火苗跳动,火心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小脸,嘴唇开合,无声哭嚎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儿,说不清是烧焦的墨汁还是煮烂的骨头,混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沈砚瞳孔一缩,山河墨猛然震颤,笔尖直指鼎腹一处残缺铭文。那两个字已被铜锈覆盖大半,但他一眼认出——“噬魂”。
“这是……炼丹炉?”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许鹤安冲上前一步,手指狠狠抹过鼎身纹路,动作近乎粗暴。当他看清那些掌印下的符文排列时,整个人僵住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“不是普通炼丹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这是‘噬魂阵’,我族禁术。用活童祭炼,抽其灵识化为文火,烧的是命,炼的是魂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怒意翻涌:“谁干的?谁有资格碰这东西?”
沈砚没答,目光已锁定鼎后阴影处。
一道身影缓缓走出,白衣胜雪,面容清癯,手持玉瓶,瓶中一枚丹药泛着血光,宛如活物搏动。
“我。”那人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沈母之血,正好补足最后一味引子,炼出真正的《文魂丹》。”
许鹤安冷笑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谈‘文魂’?”
“观主?”沈砚终于出声,目光如刀,“青玉观主持,修的是清净无为,炼的却是童子魂魄?”
“清净?”那人轻笑,指尖轻抚玉瓶,“世人只知文章载道,却不知道需代价。没有牺牲,哪来超脱?你们口中的邪法,在我看来,不过是捷径罢了。”
他抬手,地底骤然窜出数道金链,破土而出,直扑凤鸣琴所在。
裴婉娘虚影一闪,琴弦自发震鸣,七弦齐响,音波如刃,迎向锁链。可对方文气厚重,锁链硬生生压下,三根琴弦当场崩断,裂帛之声刺耳至极。
她身形一晃,几乎站不稳。
沈砚一步踏前,山河墨横空划出“守”字,墨迹未散,已凝成屏障,将剩余锁链尽数拦下。
“辱亲者,当诛。”他盯着观主,一字一顿,“你今日所说每一句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又如何?”观主不慌不忙,将玉瓶收入袖中,“你母亲被困二十一年,魂魄早已衰弱不堪,只需再熬三日,她的精血便可融入丹胎。届时,我便能以文魂重塑道基,登临长生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这些孩子点火?”许鹤安怒吼,破阵锥已握在手中,指节发白,“他们才多大?七八岁?跟你有什么仇?”
“无仇。”观主淡淡道,“但他们有用。而你,不过是个漏网之鱼的残脉,连本命器都保不住,还敢在此咆哮?”
许鹤安脸色一变。
沈砚眼神更冷。
他右手执笔,左手覆于墨杆,文气自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灌入指尖。笔尖微光一闪,他并未书写圣贤文,而是写下《祭母文》第二句——
“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”
墨字腾空,泛着淡淡血光,直扑青铜鼎。
鼎内幽火猛地一抖,那群浮现在火中的小脸瞬间扭曲,发出无声尖啸。其中一具孩童骸骨突然抬头,空洞的眼窝望向沈砚,嘴巴张到极限,竟吐出一个字:
“逃——”
声音稚嫩,却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