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顶端的黑袍人没有动,但手中那半卷竹简突然无风自动,页角翻起如枯叶抖落。
沈砚瞳孔一缩。
他认得那种翻页的节奏——是母亲当年抄经时的习惯。每写完一段,她总会用指腹轻轻压一下纸角,像是怕字飞了。
可这动作落在观主手里,却像一把钝刀在刮他的骨头。
“别看!”许鹤安猛地扑到他身侧,肩头撞开一线空隙,“那是引子!他在等你分神!”
话音未落,空中血雾轰然炸裂。
不是溃散,而是爆开成千万颗细小血珠,悬浮不动,每一滴都像一颗微型镜子,映出不同画面——有女子披发跪案前执笔抄写,墨里掺着血;有老僧闭目盘坐,掌心托着一枚墨丸;还有少年伏尸庙中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……
沈砚的呼吸顿住了。
山河墨从袖中滑出半寸,笔尖不受控地颤动,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。
“砚儿……”某个血滴里的声音轻飘飘传来,“娘没偷懒,每日三篇《文道经》,一笔不落……你回来好不好?”
裴婉娘十指骤紧,琴弦嗡鸣。
她没弹曲子,只是以极慢的速度拨动一根弦,音波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出去。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,像冬日炭火边的一碗热茶,不烫人,只暖人心。
沈砚的手指抽搐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
可他知道得太晚了。
文气已经乱了。
体内那股由千百篇文章凝成的浩然之气,此刻像被撕开了口子,四处冲撞。他能感觉到胸口发闷,喉头泛甜,像是有什么要冲出来。
“稳住!”裴婉娘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活的。它们认你,不是认那个影子。”
许鹤安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问心剑上。
剑身微震,《祭母文》的铭文泛起暗金光泽。他单手将剑横在沈砚面前:“你还记得这把剑是怎么来的吗?不是靠谁施舍,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!那时候你才十三岁,手都在抖,可你没停!”
沈砚盯着剑身上的字迹。
那些他曾亲手刻下的句子,如今一个个浮现在眼前。
“文者,心之所寄。”
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”
“我命由我不由天。”
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握住了山河墨。
墨杆冰凉,却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道,“它再像,也不是她。”
他抬手,在空中缓缓写下两个字:**守心**。
墨光流转,不像刚才那样暴烈,而是沉稳如江河入海。一字落下,四周血滴轻微晃动;二字成形,空中幻象开始扭曲。
就在这时,裴婉娘琴音陡转。
不再是温和的单音推进,而是猛然挑断一根弦,鲜血顺着指尖滑落,滴在琴面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裂帛之响,直刺识海。
所有血滴同时震颤,映出的画面出现裂痕。那个抄经女子的身影晃了晃,嘴角忽然咧开,露出不属于人类的笑容。
“既然知道是假的……”那声音变得嘶哑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你娘死的时候,屋子里有焦味?为什么床头有半碗凉透的药?”
沈砚笔尖一顿。
这些事,他从未说过。
连许鹤安和裴婉娘都不知道。
“因为……”血滴中的脸凑近,几乎贴到他鼻尖,“那是我给你的‘见面礼’。你重生那天,是我把你从黄泉路上拽回来的。代价?不过是一缕佛愿,一点记忆罢了。”
沈砚的手抖得厉害。
但他没有放下笔。
反而将山河墨重重顿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