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指尖还在发烫,掌心那道“永”字的痕迹像烙铁印在皮肉之下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盯着笔尖——山河墨悬在半空,笔锋滴落一滴血,不落地,也不碎,就那么浮着,泛出金红交织的光。
他知道,三息之内,母亲就会彻底消失。
他也知道,这一剑,必须斩得干净。
许鹤安单膝跪地,右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,焦黑一片,像是被火炉烧过。他咬着牙,双手死死按住问心剑的残柄,指缝间全是血和灰。他没看沈砚,只低声道:“来得及,对吧?”
没人回答他。
裴婉娘盘坐在凤鸣琴前,十指早已不成样子,断弦缠在指节上,渗着血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就要拨弦,可手指刚触到琴面,整架琴就发出一声哀鸣,琴身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不行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音路断了。”
沈砚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将山河墨的笔尾抵在自己心口,用力一划。
衣衫撕裂,皮肉绽开,鲜血顺着笔杆流进墨池。那一瞬,笔身嗡鸣,像是活了过来。他闭眼,不再压制体内乱流,反而主动将佛愿之力引向食指——那里是执笔十年磨出的茧,如今成了文心与佛力交汇的唯一通道。
热,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
但他没退。
他在心里默了一遍《祭母文》,一字未写,却字字入魂。待文气涨至顶点,猛然睁眼,挥毫泼墨。
不是文章,不是檄文,也不是咒语。
只是一个字。
**永**。
墨字离体,迎风暴涨,化作一柄通天巨剑,剑脊之上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那是千百年来寒窗苦读、却被权贵踩进泥里的无名之辈。他们的名字刻在剑上,像火种,像呐喊,像一场从未熄灭的执念。
剑锋直指圆觉。
圆觉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双手合十,佛珠已嵌入沈母心口,金光暴涨,瞬间凝成一朵十二瓣金莲,横在巨剑之前。他冷声道:“你不懂,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“我不懂?”沈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她会在我七岁那年,冒着风雪背我去药铺?为什么她在灯下抄书,抄到咳出血也不停?你说这是宿命,可她连命都不要了,就是为了让我能多读一页书!”
他话音未落,巨剑已劈落。
轰!
金莲崩碎,碎片如雨洒落,每一片落地都燃起青烟。剑势不止,直斩祭坛中心。佛珠剧烈震颤,表面浮现裂痕,血光倒卷,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回。
“不可能!”圆觉怒吼,双手猛推,金光再起,试图稳住阵眼。
可就在这时,许鹤安猛地将残柄插入地面,整个人扑上去,用胸口撞在剑身上。
“老子不信命,也不信神!”
他嘶吼着,引爆体内最后一丝文火。
轰的一声,地火冲天,顺着剑身窜入空中,助那“永”字巨剑再添三分威势。剑锋狠狠劈在佛珠之上——
咔嚓!
佛珠炸裂,金光四散。
整座祭坛剧烈震颤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十二根盘龙柱接连爆开,石屑纷飞。沈母的身体缓缓浮起,脱离锁链束缚,衣袂飘动,气息虽弱,但心跳清晰可闻。
圆觉踉跄后退,金身开始溃散,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“你……竟敢毁我二十年布局……”
“不是毁。”沈砚一步步向前,脚步沉重,却无比坚定,“是终结。”
他抬起手,山河墨指向对方眉心。
“你说文道将断,所以要用亲人的血去续?那你有没有想过,真正的文道,从来不是靠献祭活着的人来延续的?”
圆觉嘴唇微动,似要辩驳,可话未出口,身体已开始透明。
他最后看了沈砚一眼,那一眼中,竟有一丝迟疑,一丝悔意。
然后,消散于风中。
没有遗言,没有挣扎,就像一缕不该存在的烟,终于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