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沈砚肩头，像一层薄灰。他没动，只是缓缓跪坐下去，膝盖压着碎石，右手撑住山河墨笔杆，才勉强稳住身体。那支笔插在地面，笔锋还沾着血，墨池干了一半，微微颤着，像是喘息。
他盯着母亲的脸。
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嘴唇泛青，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可就在这一刻，她的睫毛忽然抖了一下。
沈砚喉咙一紧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娘，我在。”
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，指尖碰到他脸颊时还在发抖。沈母睁眼，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，终于对上他的脸，嘴角轻轻扯了下：“砚儿……长这么高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猛地咳了起来。
一口血从唇边溢出，带着淡淡的金光，在阳光下像烧尽的香灰。裴婉娘立刻要起身，却被她抬起手轻轻挡了回去。她攥着沈砚的手，力气不大，却固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。
“二十一年前……”她喘着气，“我不能不走。那天风雪太大，他们已经盯上咱们家了……你爹让我假死脱身，藏进归墟暗流里。我没敢回头……怕一眼，就舍不得走了……”
又是一阵剧烈咳嗽，她整个人都在抖，可手始终没松开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听我弹《平沙落雁》……那谱子……我没烧完……剩下半张……藏在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弱，眼皮合上，手垂了下去。
沈砚一把抓住她手腕，脉搏微弱，但还在跳。
他低头看她掌心——那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，边缘焦黑，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。
他轻轻掰开手指，把那张纸取出来。
纸很旧，摸上去脆得快碎，正面空白，反面也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小时候母亲常翻的那本琴谱的残页，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缺口，是他五岁那年不小心撕的。
指尖刚碰上去，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琴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，清冷悠远，像风吹过空屋。
裴婉娘猛地抬头。
她靠着断柱坐着，十指全是血污，凤鸣琴横在膝上，琴身裂纹比刚才更深了。可就在那声琴音响起的瞬间，断弦无风自动，轻轻震了一下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符。
“这谱子……不对劲。”她眯起眼，“它在找我。”
沈砚没说话，把残页递过去。
裴婉娘用两根还能动的手指接过，指尖刚触到纸面，整张纸突然浮空一寸，悬在那里，微微旋转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忍着经脉里的钝痛，抬起手，以血为弦，轻轻拨动凤鸣琴的第一根弦。
音出。
那一刹那，废墟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残页上的空白处，墨迹缓缓浮现，字很小，排列紧密，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偷偷写上去的：
**“文道非衰，乃被窃。归墟之下，有碑无名。凡入此岛者，皆成祭品，唯血脉相连者可启门。”**
字只闪了一下，随即消失。
残页化作灰烬，飘散在风里。
许鹤安一直瘫坐在问心剑旁边，右臂垂着，动都动不了。他听见那几句话，咧了咧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：“好家伙……我们打了半天，结果连敌人是谁都没见着？”
裴婉娘睁开眼，盯着自己还在震颤的断弦：“这不是普通的封印文字。它是活的，是用某种共鸣术刻进去的——只有特定的琴音才能唤醒。而我能接住这个音，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的琴魂，和这张谱子同源。”
沈砚终于动了。
他把母亲轻轻扶起，让她靠在断裂的龙柱上，又捡起山河墨，在地上写了个“守”字。墨迹渗入石缝，泛起一层淡光，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。
做完这些，他站起身，目光投向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