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那声音又来了,比刚才更清晰,像是从楼阁深处传来的一记叩击。
沈砚笔尖一颤,山河墨在空中划出半道歪斜的痕迹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将笔锋缓缓收回,压进掌心。指尖裂开的血口混着墨汁,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浮空舟甲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响——毒雾已经渗进来了。
许鹤安盯着罗盘,脸色铁青。那青铜指针原本就停摆了,现在竟开始逆旋,一圈比一圈快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回倒。他猛地抬手砸向地面,铜片崩飞一块,指针才稍稍一顿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嗓音发哑,“文气不是耗尽了,是被吸走了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。体内那点残存的文气,像沙漏里的细沙,正无声无息地流失。他早该想到的——封印毒雾用的是《滕王阁序》所化的楼阁,可这楼阁本身也成了毒雾的养料。它在吞,一点一点,把他的文心当饭吃。
衣袖忽然冒烟,焦黑的破洞从肩头一路烧到肘部。他低头看去,右手食指上的茧子已磨开,血混着墨,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。
“你撑不住了。”许鹤安低声道,伸手想去扶他,却被沈砚抬臂挡住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没一丝迟疑。
他再次提笔,笔尖悬在半空,试图补全那个未落下的“镇”字。可刚写下第一横,手腕就是一软,笔杆磕在甲板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他咳了一声,唇角溢出血丝。
楼阁虚影晃了晃,东南角的符文出现裂痕,一缕黑绿雾气钻出,贴着甲板爬行,所过之处,木质迅速发黑、溃烂。
“再这样下去,整艘船都会变成邪器。”许鹤安咬牙,一把抓起身边残破的符文铜片,试图拼接成阵。可他刚引动真元,胸口就像被火燎了一下,整个人踉跄后退。
他知道原因——浮空舟靠文气驱动,而他们三人,是唯一的供能者。如今文气被污染,连带着神魂也开始不稳。再耗下去,不是力竭而亡,就是被反噬成疯魔。
裴婉娘一直没说话。她靠在凤鸣琴旁,指尖轻轻抚过断裂的琴弦。那根弦早就不能用了,可她还是试了试,拨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声音极短,却让楼阁震了一震。
她忽然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走到沈砚面前时,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右手上,又移到那座摇摇欲坠的楼阁。
然后,她转身,抽出腰间短刃。
寒光一闪,手腕已被割开。
血涌出来,不急不缓,滴落在琴弦上。第一滴落下时,整张琴嗡鸣一声,青光自共鸣腔内荡开,如水波般蔓延至整艘浮空舟。腐蚀的痕迹停止扩张,甚至有几处开始褪色。
许鹤安瞪大眼:“你干什么?!”
她没答,只将左手按在琴身,低声念道:“以琴为引,转文为医。”
话音落,青光暴涨,化作一层薄纱笼罩全舟。那层光看似柔弱,却将外泄的毒雾尽数逼退。楼阁的裂痕也在缓慢愈合,仿佛得到了某种新的支撑。
但代价来得极快。
她一缕长发飘落,落地时已成雪白。紧接着,第二缕、第三缕……不过数息,左半边发梢尽白如霜。她的脸色也跟着褪去血色,嘴唇泛青,呼吸变得浅而急。
“三日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最多撑三日。别浪费。”
说完,凤鸣琴自行漂起,悬浮至舟首,琴弦微颤,持续释放着那层青光。她靠着琴身坐下,手指仍搭在弦上,却已微微发抖。
沈砚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那半边白发,喉头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没说。他知道她做了什么——她把自己的命,换成了三日航程。医修之道,本是续命之术,可她偏偏用来折寿。她把精血化作文气,再以琴音引导,硬生生在绝境中开出一条生路。
这不是第一次她为他拼命。
可这一次,他连拦都拦不住。
许鹤安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要是倒了,她这三日就白搭了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,抬起左手,用拇指抹去嘴角血迹。右手拾起断笔,再次悬于空中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笔尖落下,写下一个“守”字。文气微弱,字迹淡如薄雾,可依旧稳稳嵌入楼阁基座。楼体轻震,重新稳固。
许鹤安松了口气,转头去看舟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