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船没停。
沈砚的手还握着裴婉娘的腕子,掌心那道暗红印记像一块烧透的烙铁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盯着归墟岛的方向,眼睛一眨不跌,仿佛稍有松懈,就会被那声“砚儿”勾走魂魄。
纸钱是从海雾里飘出来的。
一张接一张,漆黑如墨,边缘卷曲,像是被火燎过又强行压平。它们贴着海面滑行,掠过浮空舟底部时发出沙沙的响动,如同无数枯叶在低语。越来越多,层层叠叠,铺满了整片海域,远看像是一条通往岛屿的冥路。
“回来吧……娘在这儿等你。”
声音又来了,比刚才更近,也更真。
沈砚喉结动了动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母亲死于瘟疫,尸骨埋在老宅后山,坟前连块碑都没有。他记得她临终前攥着他手的样子,气若游丝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别怪你爹”,而不是什么“回来”。
可这声音太像了。
像到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在抖,绷得快要断了。
笔在手里微微震,墨汁从笔尖滴下一小点,落在甲板上,迅速被风吹散。他体内的文气本就残存不多,此刻却因情绪波动自行翻涌起来,像一锅煮沸的水,冲撞经脉,带来一阵阵钝痛。
他咬牙,闭眼,默念《正气歌》。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……”
每念一句,心头就冷一分。他知道现在不能乱,一乱,三人全得死在这海上。
许鹤安喘着粗气走过来,脚步踉跄,脸上油污混着干涸的血迹。他看了眼沈砚,又看了看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,眉头猛地拧紧。
“你信?”他问。
沈砚没睁眼: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手抖什么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嘿。”许鹤安冷笑一声,突然抬手,一把将腰间那块残破罗盘摔在地上。
“哐!”
青铜碎裂的声音炸开,像一道惊雷劈进寂静。
刹那间,漫天纸钱剧烈晃动,空中那道人影猛地一颤,身形拉长扭曲,瞬间分裂成两个重叠的轮廓——一个穿着素布旧裙,面容慈和,正是沈砚记忆中母亲的模样;另一个却披着黑袍,脸藏在阴影里,嘴角朝一侧扯起,露出森冷笑意。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“砚儿,回家……”
“沈砚,来当祭品……”
一字一句,交错叠加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
沈砚猛地睁眼,瞳孔骤缩。
许鹤安指着地上碎裂的罗盘残片,其中一块铜面上,竟浮现出一幅画面:楚明河坐在高台之上,对面是个与他容貌相同却气息阴沉的人,两人对饮谈笑,桌上摆着一枚漆黑令牌,形状正是方才那道灼痕的翻版。
“看见没?”许鹤安声音嘶哑,“这是心魔阵。他拿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做引子,一点点把你拖进去。你要是应了那一声,下一步就是自己跳下船,游过去送死。”
沈砚呼吸一滞。
他低头看向裴婉娘,她依旧昏迷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只受伤的手掌,正随着岛上某种节奏微微抽搐,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着。
“她在共鸣。”许鹤安低声说,“那个阵,已经把她当成锚点了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缓缓抬起手,将一丝残余文气覆在她手背上,隔绝外邪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风更大了,纸钱越聚越多,几乎遮住了半边天。
远处岛屿静默矗立,雾气缭绕中,那两道身影缓缓合二为一,重新变回“母亲”的模样,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招手,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,指向沈砚。
“你不孝。”她说。
三个字,像刀子插进胸口。
沈砚手指猛地收紧,笔杆咯吱作响。
“别听。”许鹤安一把按住他肩膀,“那是假的。你娘要是真在这儿,会叫你别去送死。她不会让你跪在仇人面前喊娘。”
沈砚没动,也没答。
但他眼里的光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许鹤安说得对。真正的母亲,哪怕化作厉鬼归来,也不会盼着他死。她会在梦里骂他不懂保重,在坟前哭他瘦了病了,但她绝不会站在敌人的阵眼里,引他赴死。
这阵法,吃的就是执念。
越是放不下的人,越容易被钻空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,文气终于稳住。笔尖不再抖,墨汁也不再滴落。
“你毁了罗盘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