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觉睁开眼的刹那,沈砚指尖一颤,笔尖在空中划出半道残痕。
那不是凡人该有的目光,金光自盲目深处一闪而过,像烧尽魂魄点燃的最后一道文火。与此同时,他怀里的玉佩猛地发烫,佛珠上的字一个个亮起来,顺着经络往沈砚手腕爬,如同活物。
“住手!”沈砚低喝,立刻收笔回防,反手将笔抵在眉心。刺痛让他神志一清,可体内的文气却不受控地往外涌,直奔那串墨玉而去。他发间泛起的金光骤然暴涨,像是被什么强行点燃。
许鹤安脸色一变,踉跄着扑过来:“你疯了?还不松手!”
沈砚没动。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正从佛珠中拉扯自己,不只是文气,还有记忆——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的样子,她嘴唇开合,念的正是《祭母文》。那些字现在在他脑中翻滚,一遍遍重写,仿佛要刻进骨髓。
圆觉站在原地,嘴角溢出血丝,僧袍裂开一道口子,黑红液体缓缓渗出。每一滴血落地,都凝成一个日期:
“三月初七,洛阳学子文心断裂。”
“五月初九,江南贡院文脉崩塌。”
“八月十五,北境书院无人提笔。”
沈砚瞳孔一缩。这些日子他都记得。那是二十年来文道衰败的关键节点,每一场灾难背后,都有无数寒窗学子一夜白头、提笔忘字。他曾以为是天道倾颓,原来……有人在用血重写历史。
“你以为他是父?”文修领袖的虚影冷笑出声,“他是祭台!二十年前他护不住你娘,如今只能拿命填债。”
话音未落,佛珠又裂了一颗。血珠滚落,在地上拼出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冬,苏婉娘死于追杀。”
那是母亲的名字。
沈砚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他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圆觉,另一手将玉佩贴上佛珠。两件信物相触,嗡鸣震颤,血流速度竟缓了一瞬。
“你说等我回来是因果重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那代价,为何是你?”
圆觉没回答,只是轻轻喘息。他嘴唇微动,继续念诵《祭母文》,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。随着诵读,佛珠不断龟裂,血不断流出,而沈砚体内文气奔腾更甚,发间金光几乎照亮整片山门。
许鹤安突然暴起,一把抢过罗盘残片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“咔啦”一声脆响,碎片四溅。
就在那一瞬,其中一片映出了诡异画面:圆觉体内,一道金色光团正通过佛珠经络,缓缓流向沈砚。而老僧的身体,已干瘪如枯枝,五脏六腑皆泛灰黑,寿元所剩无几。
“他在抽你阳寿!”许鹤安怒吼,“这老和尚根本不是帮你,是要把你拉进他的轮回!快断!”
沈砚猛地推开他。
“他若死,文道永灭。”
一句话落下,空气仿佛冻结。
他知道许鹤安说得对,这确实是一场献祭。但他也明白,圆觉不是掠夺者,而是守灯人。二十年来,他以佛法为引,每日用自己的精血重写《祭母文》,维系一条濒临断绝的文脉通道。那些散落山门的纸页,不是供奉,是续命符。
每一张,都是他拿命换来的火种。
而现在,他要把这点火,传给唯一能接住的人。
“儿承父志,何须强取?”沈砚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落在佛珠之上,“我自取之,不负你焚心二十年!”
血落珠面,瞬间蒸腾成雾。
金光轰然炸开,如同日出劈夜。文修领袖的虚影发出一声惨叫,被硬生生震退数步,身形扭曲溃散,只剩一句阴冷回荡:“你逃不掉的……归墟必开……”
沈砚顾不上理会。
他只觉一股滚烫洪流自佛珠涌入体内,不是简单的文气灌输,而是二十年积攒的文心残火,夹杂着无数学子未竟之志、亡魂遗愿,尽数压进他的识海。脑袋像要炸开,五感错乱,耳边全是哭声、呐喊、笔尖划纸的嘶响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紧紧抱着圆觉,任那股力量冲刷经脉,哪怕骨头咯吱作响,哪怕嘴角溢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