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洒在御膳房后院的青石板上,给原本冷硬的砖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陈轩蹲在灶台旁,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擦拭铜锅,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在打发时间,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。
“听说李公公昨儿又问起那小子的事了。”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“可不是嘛,就他那几道新菜式,谁信是梦里学来的?八成是外头哪位名厨传的秘方。”
“再说了,一个小厮出身的,凭什么一进来就能进主厨班?”
陈轩听着这些话,嘴角微微一翘,手上动作不停,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,隐隐作痛。他知道,自己这几日确实太显眼了,锋芒毕露的结果就是树敌无数。现在不是现代,没人会夸你有才华,只会觉得你不安分。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朝调料架走去。刚走两步,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的苦味,像是晒干的黄连混着陈年老姜的味道。
他皱了皱眉,走近一看,果然发现一瓶原本该是八角粉的香料,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苦味粉。这玩意儿要是用在菜里,别说吃的人要吐出来,怕是连御膳房都要关门大吉。
陈轩不动声色地将瓶子放回原位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一个正低头切菜的小太监身上。那人年纪不大,脸蛋圆滚滚的,看起来人畜无害,但陈轩记得,这小子前两天还在背后骂他是“装模作样的小人”。
“好小子,敢跟我玩阴的?”陈轩心中冷笑一声,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,“回头咱俩慢慢算账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轩照例去厨房点卯。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李公公正和其他几位老太监在后院喝茶闲聊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“……梦里学的菜?哪有那么多梦可做?”
“就是啊,咱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熬了几十年才摸出门道的?”
“这小子,看着机灵,说不定是个祸根。”
陈轩脚步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里走。他一边走一边琢磨: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?是在试探他?还是真的起了疑心?
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李公公正朝这边看过来的眼神。那一瞬间,陈轩仿佛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看来,这位李公公,是真盯上我了。”陈轩心中一凛,面上却依旧恭敬地低头行礼:“奴才见过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哼了一声,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,低头啜了一口。
陈轩不敢多言,低头退下。但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必须格外小心。
御膳房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轩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敛锋芒。他不再主动提出新菜式,也不再跟其他人争辩技法优劣,只是一门心思完成手头的活计。
可越是这样,那些原本对他不满的人反而越觉得他可疑。有人开始暗中观察他的举动,甚至有人故意在他干活时凑近,想看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。
有一次,一个叫阿福的小太监故意撞了他一下,手中的刀差点脱手而出。陈轩稳住身形,笑着拍拍阿福的肩膀:“哎哟,你这身板也太轻了,风一吹就晃,得多吃点肉才是。”
阿福脸色一僵,强笑道:“是是是,小贵子说得对。”
陈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
午后送膳的时候,陈轩特意绕了个远路。他借口说要检查食材是否新鲜,借机穿过西华门附近的一条偏僻小径。刚走到转角处,就听见两个侍卫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西苑那边来了个姓吴的使者,说是从云南来的。”
“吴三桂那边的人?”
“嘘——别乱说,万岁爷还没表态呢。”
陈轩心头一震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他低头假装整理衣襟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这事儿可不能马虎,得盯着点。”
“放心吧,已经派人查过了,没带兵器,也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。”
“嗯,不过还是得提防着点。”
两人说完,便各自散去。
陈轩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他知道,吴三桂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三藩之乱,即将拉开序幕。而他,作为一个小小的御膳房太监,夹在这场风暴中间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远处的宫墙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屋檐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悄然收紧。
“看来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坚定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身后,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落,扑棱着翅膀,惊起一片尘土。
陈轩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了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