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士一身劲装，翻身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甚至不看城头的守军，径直走到衙门前，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，看也不看堂上的萧锐，便高声宣令，声音传遍了半个街市：
“京中急令！查朔-方流犯萧锐，涉嫌在途中杀害监押官周崇，罪大恶极！命朔方守将，即刻将其收押入监，不得有误，不得放行！”
话音未落，满场死寂。
百姓们惊恐地后退，看向萧锐的目光充满了畏惧与怀疑。
城头上的守将脸色一变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然而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直端坐堂中的萧锐，缓缓站起身，手执一卷泛黄的《边策》，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他没有看那骑士，而是环视了一圈面露惊惶的百姓，随即朗声开口，声音沉稳如山，盖过了呼啸的风声：
“本官奉圣上密旨，经略朔方军政要务，已于三日前抵任。到任之后，即刻开仓安民、清点武库、整饬军防，所有公务，日有记录，夜有巡哨。你口中所言的‘流犯’，不知究竟何指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终于落在那骑士身上，犀利如刀：“至于你所说的周崇周大人之死，本官已有详细奏报，连同北狄细作首级，随雪夜狼骑一并加急呈递兵部。尔既无兵部勘合印信，又无监军御史副署，仅凭一卷黄帛，是何身份，凭何在此代传圣意？还是说，京中法度，已沦落到可由信使随意曲解的地步了？”
一番话，不疾不徐，却字字如钉，落地有声！
他不仅全盘否定了“流犯”的身份，更是反将一军，将一道本可定他生死的密令，压成了一道“程序不全、来路不明”的野传！
城头上的守将闻言，心中剧震，按在刀柄上的手，缓缓松开了。
是啊，若此人所言是真，他真的已经将奏报发往京城，那自己此刻若是贸然拿人，岂不是阻塞边情，干扰公务？
这罪名，可比失察一个流犯要大得多！
一个不好，就是欺君之罪！
那骑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他没想到一个阶下囚竟敢如此反诘，正欲强辩，萧锐却看都未看他，只是对陈十三挥了挥手。
陈十三会意，立刻牵出一匹瘦马。
马背上，赫然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，正是黑狼寨大当家的首级！
那人头被高高挂在城门口的旗杆上，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萧锐指着那颗人头，声音陡然转冷，森然如冰：“此獠，乃是北狄派来的细作，欲假扮流犯，趁我与周大人交接之时，突袭夺城。已被本官亲手斩于饿狼道！尔若也是他的同党，不妨上前，将这颗首级认领回去！”
“同党”二字，如同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骑士的心口。
他浑身剧烈一颤，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，再对上萧锐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竟是不敢再言。
骑士狼狈地翻身上马，勒转马头，便要逃离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城市。
萧锐却并未下令阻拦，只是背负双手，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，淡淡地，用只有风能听清的音量说道：“回去告诉李公子——朔方风硬，棺材太轻，压不住我萧锐的尸骨。”
风沙呼啸，卷起尘土，迷了所有人的眼。
城门大开，并未关闭，而那一骑来时气势汹汹的快马，终是头也不回地绝尘南返。
夜色渐深，寒意刺骨。
老栓为萧锐披上一件外衣，低声问道：“大人，您说……京里真会派人来查吗？”
萧锐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，望向繁星点点的北方夜空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“未必有明令，但必然有杀心。我今日所设的这场局，从来就不是为了骗那个小小的骑士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愈发深沉。
“我是要骗整个京城。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，也明明白白地相信——如今的萧锐，已不再是砧板上的猎物。”
“而是，手持利刃的猎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