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守将府邸包裹成一座孤岛。
府内灯火通明,府外却是一片死寂,与城中别处隐约传来的修缮敲打声、巡夜人低语声,形成了鲜明的割裂。
守将周坤烦躁地在厅中踱步,身上冰冷的甲胄摩擦着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这几日,他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困兽,眼睁睁看着那姓萧的年轻人,用几锅稀粥和几句空话,就将整座朔方城的人心,从他手中一点点偷走。
“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!”周坤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。
他想不通,自己奉朝廷之命,镇守此地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城中缺粮,难道是他的错?
那是朝廷的粮草迟迟未到!
他闭门不出,是为了保存兵力,防备城外流寇,这难道也有错?
可在百姓眼中,他坚守的原则,竟成了冷酷无情的铁壁。
而那个萧锐,一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,不过是施舍了几碗米汤,竟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!
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低声禀报:“将军,外面……外面又有人送吃的来了。”
“送吃的?”周坤一愣,随即怒道:“又是谁家送的?让他们滚!我周坤还没落魄到要吃百姓嗟来之施的地步!”
那亲兵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说了实话:“是……是咱们府里几个兄弟的家眷。她们说,在萧公子那里领了粥,省下了自家的口粮,就……就给送来了。还说,萧公子说了,守城的将士也是朔方人,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。”
“混账!”周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,刀锋直指那亲兵的咽喉,“你们也想去领他的粥,认他做主子了,是不是?!”
亲兵吓得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连声道:“将军饶命!属下不敢!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啊!”
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,映出周坤狰狞而又挣扎的脸。
他当然知道,人心已经散了。
这几日,他府中的亲兵们,眼神都变了。
那种看向城中热火朝天景象时的羡慕和渴望,是他用军法和威严也压制不住的。
再这样下去,不等萧锐动手,他自己就要成为一个光杆司令了。
“把东西……退回去。”最终,周坤还是垂下了手臂,声音嘶哑,“告诉她们,我周坤的兵,不吃嗟来之食!”
他坐回椅中,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他守得住这座府邸,却守不住人心。
与此同时,萧锐的临时公所内,灯火同样未熄。
陈十三看着沙盘,兴奋地说道:“公子,周坤快撑不住了!他府里的兵,有好几个都托老栓传话,只要咱们登高一呼,他们立刻就开门响应!”
萧锐却缓缓摇了摇头,手指在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守将府模型上轻轻一点:“不,还不够。”
“还不够?”陈十三不解,“全城百姓都向着我们,他手下也离心离德,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?”
“强开其门,与强占粮仓无异,终究是落了下乘。”萧锐的目光深邃如夜,“我要的不是他麾下士卒的倒戈,而是他周坤本人,亲手为我打开那扇门。我要让全朔方的人都看到,是旧的秩序,主动向新的希望低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外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,沉声道:“去,写一张告示。”